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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诗歌关键词 

秦巴子

 

诗到语言为止

  这句话的著名程度已经超过了它的发明者,十多年来它被写诗和不写诗的人们在谈论诗歌时反复引用,让它成了一句理论名言,流毒甚广,而误会也愈深。有没有人追问过,到语言为止,是什么意思?是一种语言构成吗?如果诗只是到语言为止,有一些玩语言杂耍的人就够了,诗人还写个什么劲呢?提出这个著名口号的韩东,他的诗歌写作,到语言为止了吗?在我的阅读中,韩东似乎迟至90年代,才写出了一首到语言为止的诗,那就是已经被鼓噪为名作的《甲乙》。在诗歌技术上,我承认《甲乙》是一首直接用语言构成的典范之作,但也仅仅是到语言为止,对于一首诗来说,到语言为止就够了吗?一首在技术层面上完成的诗,只具有技术上的探索意义(如果有探索的话),但这还远远不够。诗到语言为止,就是到语言死。诗到语言为止的提出,原本只是一个先锋的姿态──诗歌发展一定时期里的一个阶段性的反对姿态,而这个口号被持续性地广泛推广,是汉语现代诗歌十多年里的一个重要的误会,以此为圭臬者是否思考过它的有限性呢?所幸大家并没有都被蒙在鼓里。对语言有着天才般感觉的诗人杨黎(如果我没有记错)就曾说过,诗从语言开始。在我看来杨黎说了一句废话,但这废话对纠正到语言为止的误会具有诗学意义。从语言开始,至于到哪儿为止,自个儿看着办吧。

拒绝隐喻

  作为一种姿态性表述,这话是于坚说的。但是于坚的诗拒绝了隐喻吗?隐喻这一劫恐怕是诗人都难得逃脱。拒绝隐喻的先在条件是回到语言诞生之始的命名状态,悖谬之处在于所有的诗人都是使用既有的文化符号来写作的,我们已经被深深嵌在这个世界之中,语言符号的能指与所指已经难以剥开,如何拒绝隐喻的存在?回到命名状态?但那只能是无人能做也无人能懂的另一套符码,已经和我们谈论的诗歌没有任何关系了。隐喻之被滥用,是诗歌在90年代“知识分子写作”写作那里的重度癫痫症表征,它成就了一批昏话连篇的“诗人”和蔚为大观的“诗歌”,而拒绝隐喻也仅只是一种反对姿态,再跨出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口语写作

  口语写作是一种充满了险境与陷阱的高难度动作,80年代中期关于口语诗的讨论现在看来只是些小儿科问题,口语写作不是“诗的”或“非诗的”分野,而在于你是否写出了“诗的”,难度也正在这里,险境与陷阱也在这里。现在的问题是许多以“口语”或“后口语”自我标榜的诗人,把口语已经弄成了口水,以为找到了方向,路线对了诗就可以怎么写都顺理成章。但是太多的口水流出来,只能算是拙劣的分行散文,甚至连散文都不是,是中风者的口吐白沫。粗鄙的口语写作者正在败坏口语写作,说废话就是说废话,贴上口语写作的标签并不能挽救自己的浅薄与苍白。仅仅说话──尽管说的是人话,就够了吗?当口语写作被简单化、粗鄙化之后,诗就已经随波逐流了。稍有觉悟的诗人所做的努力,就是在写作中强塞进一些意象、象征、隐喻、叙述、调侃、戏拟之类,企图留住片刻的诗意,我们看到的许多夹生的、蹩脚的、不伦不类的、张牙舞爪的、淡而无味的口语诗,就是这种努力的结果。如果说隐喻曾经被一帮诗歌庸才和懒汉所滥用,那么口语写作现在正被另一帮庸才和懒汉利用,自娱以及愚人,但是,捉襟见肘。

叙述

  诗歌中古老的叙述技巧之被强调始于“知识分子”诗歌写作的伪叙述,好像新大陆刚刚被发现似的,突然间大家都玩起了叙述。是黔驴技穷吗?古老的技艺突然成了一个先锋的标志,大家都想在诗里说点事了,一说事就算叙述了,就变得先崐了吗?然而误会至深的还不在于叙述,而是对叙述的“发现”。发现叙述可以增加诗的现场感而不至于太虚,发现叙述可以遮羞藏拙掩盖贫乏的诗意与贫困的诗艺,发现叙述可以讨巧而且来得容易,发现叙述是一种具有自我繁植能力的自分裂细胞,像“从前有座山”一样未有穷期,能让江郎才尽者不停地写下去。对叙述的“发现”挽救了一大批早已经停止的诗人,他们的千疮百孔都可以用叙述堵上了。对叙述的“发现”让不同向度上的诗人皆大欢喜。如此古老的灵丹妙药,怎么早几年没有被“发现”呢?不过,既已被“发现”,且玩着吧。



  优雅的诗人慢慢地把自己表演成一个“优伶”,进而成为一个尤物,这就是90年代诗歌的“软”。当其时也,宏大之诗是一种软。意识形态隐喻是一种软。《刀锋20首》是一种软。口水诗是一种软。余怒和岩鹰的空洞而又生硬的混乱意象也是一种软。强奴着亮出下三路的物件儿是一种软。《零档案》之后的于坚是一种软。与网上流言百晓生“排行榜”较真儿是一种软。《90年代诗歌纪事》是一种软。女性的诗歌是一种软。“南方诗歌”是一种软。软到1999。

《下半身》

  下半身的问题要靠上半身解决。

民间和民间立场

  民间是诗歌大海洋也是藏污纳垢之所,但民间立场是另一回事。把民间和民间立场混为一谈,是“知识分子写作”者别有用心的一招,也是令混水摸鱼者欢天喜地的喘息之机。民间的水是被无数根棍子搅混的,但是民间立场于诗中自见,以民间这混水模糊或者标榜民间立场的企图是失败的。民间可以藏身,太多的庙堂之作混迹于民间,太多的庙堂诗人混迹于民间,这并不是最近的事情,民间与庙堂不仅相辅相成,而且混成,民间并不意味着民间立场,民间的大旗人人可以祭起,但是在诗中,民间立场清浊自现。

传统

  把传统做为说词是功成名就者的生存策略;把传统做为棍子挥舞是弱智者的诗歌传统;把与传统对接做为胜利的标志是先锋诗歌的失败。我现在的想法是把传统这项绿帽子送给他们。如果一个先锋诗人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传统,这个诗人的先锋性就值得怀疑了。为什么现在有这么来自不同诗歌阵营的诗人都在谈论汉语诗歌的伟大传统?太多的工于心计,太多的生存技巧,太多的整合者与超拨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是什么意思呢?他们看到商机!但我也要在这个西部古城里悲天悯人了:我们民族的大诗人或者大师正在向着大屎的路上一路狂奔。太多的同时代诗人,他们血液里的那一点点生命之盐这么快就浑发掉了,怎么会这么快呢?是传统的力量!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文人传统的力量!这真让我感到悲哀。我想把传统这项绿帽子戴到他们每个人身上。先锋诗歌就是永远的反传统,没有什么高一级的整合,更不存在所谓的集大成者,“集大成”的结果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垃圾筒,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许多著名的诗人,已经变成了著名的垃圾筒。对垃圾筒的信任就是对诗的最大不忠,就是对先锋诗歌的背叛。但是背叛每天都在发生,背叛的闹剧每天都在上演,一些著名的垃圾筒心甘情愿地让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这是小文人的传统,我们对此毫无办法。庸俗进化论是一种慢,并且非常不可靠,但在无奈中我仍然得寄望于庸俗的进化,有人说诗歌是一种慢,如果是在这个意义上的慢,我愿意同意这个混帐说法。

天才

  天才就是生而知之,但对于中国当代诗人,我更愿意相信学而知之的诗人,尤其愿意相信诗人中的笨伯。太聪明的诗人,成了人精的诗人,我们已经见的多了,他们是社会名流的坯子,只有笨伯式的诗人还在孜孜以求。换一种说法就是,中国人太多了,每天毁掉成千上万个天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当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不是什么惋惜事。过于聪明的中国诗人,要毁就毁吧,当然,即便他是我的朋友,即便我想拦,也拦他不住。在中国诗人中,天才的命运就是早夭,早泄,或者早衰,他们说挺住意味着一切,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挺不住。真正能挺下来的反倒是笨伯,换一种说法,只有笨伯才无可奈何地做了敬业的人。先锋诗歌并不需要太多的天才,要的是敬业的笨伯。天才之死,并不是先锋诗歌的损失。

风格

  风格是小诗人的说词,我更愿意相信大象无形。

诗坛

  诗坛在哪?别逗了。个人儿写作的年代,每个诗人自成一坛,所以喜欢分类法的诗评家失效了──主要是他的方法失效了,聒噪者们连吆喝也叫的不是地方,诗坛还在么?让小集团自已乐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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