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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4月19日,郭沫若的儿子郭世英在农业大学被造反派绑架,生死难卜。当晚,郭沫若将陪同周恩来一起出席一个宴会,临行前,他的夫人于立群一再恳求他,见到周恩来时,务必请周恩来对儿子被绑架一事施以援手,可郭沫若终于没有开口。一个星期后,郭世英被造反派迫害致死,噩耗传来时,面对妻子的指责,郭沫若沉默了许久后说:“我也是为了祖国好啊!”
这个细节,可以看作是我们进入郭沫若内心世界的一个解码口。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郭沫若的一个儿子被折磨致死,另一个儿子也因为精神分裂,在军队中自杀。面对这么屈辱的事实,郭沫若一声不吭,不但不抗议,反而还为那个时代大唱赞歌,真应了他自己所说的“要作时代的留声机”。他已决意抹杀自己的个性与精神,如他在倡导“革命文学”时所说:“在现在的社会没有什么个性,没有什么自我好讲。讲什么个性,讲什么自我的人,可以说就是在替第三阶级说话。”正是出于这个背景,郭沫若曾经化名杜荃,著文把鲁迅打成“二重的反革命
”。
有意思的是,郭沫若在鲁迅死后,被推举为“又一面文化战线上的旗帜”。1938年夏天,中共中央根据周恩来的建议,作出党内决定:以郭沫若为鲁迅之继承者和中国文化界的领袖,并由各级党组织向党内外传达,以奠定其文化界的领袖地位。从此以后,郭沫若的身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作为诗人的浪漫气质在慢慢消隐,作为政治家和“时代留声机”那僵硬而言不由衷的品格却在增长。在政治与学术(文学)之间,在谎言与良心之间,他最终选择了前者,所以,
“文革”刚开始,他就在一次大会上作了当时轰动一时的表态:
“在一般的朋友、同志们看来,我是一个文化人,甚至于好些人都说我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个诗人,又是一个什么历史家。几十年来,一直拿着笔杆子在写东西,也翻译了一些东西。按字数来讲,恐怕有好几百万字了。但是,拿今天的标准来讲,我以前所写的东西,严格地讲,应该全部把它烧掉,没有一点价值。
”
四个月后,全国上下焚书成了一种时尚。应该说,贵为学界领袖的郭沫若的这段表白,在当时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可是,谁都知道,郭沫若说的不可能是真话,否则,当他临死前的几天,周扬到病房去看他,并称赞他是“新中国的歌德”时,他就不会笑了。(据秦川所著的《文化巨人郭沫若》一书记载,当郭沫若听到周扬说他是中国的“歌德”时,“这位《浮士德》的译者,听了笑了。”
)
这证明,郭沫若的内心还是恋慕“新中国的歌德”这一评价的,尽管他自己早就宣称“《女神》之后,我已经不再是诗人了”,尽管在几十年前的雾都重庆,周恩来就给了他一个更好的称谓:“文化界的班头”。
周恩来没有看错人。学贯中西、才高八斗的郭沫若,却有着一颗异常驯服的心,任何时候,他都学会了怎样站在“革命”的一边,抹杀自己的个人意志,尽
“班头”之职责。他说自己的写作动机是要“通过自己看出一个时代”,这是一句真话,有诗为证:“全国学大寨,大寨学全国。人是千里人,乐以天下乐。狼窝变良田,凶岁夺大熟。红旗毛泽东,红遍天一角”《颂大寨》);“难怪阳光是加倍地明亮/机内机外有着两个太阳”(《题毛主席在飞机中工作的摄影》);“在今天我们有两个太阳同时出现/一个在头上,一个是在天安门前”(《歌颂群英大会》);“毛主席啊,你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祝愿你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万寿无疆”;“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善于活学活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你奋不顾身地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使中国舞台充满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献给在座的江青同志》);“走资派/奋螳臂/邓小平/妄图倒退/奈“翻紧不得人心”(《水调歌头·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十周年》);“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拥护华主席,拥护党中央”(《水调歌头·粉碎四人帮》)……
真令人难以置信,上述“诗句”居然出自于《女神》作者之手!由于政治的需要,谁当权他就歌颂谁,谁倒霉他就讥讽谁,一位优秀的诗人最终就这样变成了毫无想象力的“诗匠”,成了时局的附庸,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记得毛泽东在批判小说《刘志丹》时曾说,“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到郭沫若,用诗歌来歌颂当权者,并用诗歌来写社论,在20世纪的文学史上,恐怕也算是一种创新。郭沫若在跌宕起伏的数十年里一直没有受到迫害,恐怕与他特殊的“诗才”是有密切关系的。可这到底是郭沫若的幸还是不幸呢?————丁东在《从五本书看一代学人》一文中说得好:“郭老晚年表面上地位显赫,实际上并无尊严。否则,年轻时曾经呼唤凤凰在烈火中再生,到暮年何必如此阿谀?”
荣格说:“文化的最后成果是人格。”因此,考察郭沫若的人格发展曲线,可以使我们洞悉一个时代的精神秘密,它的分量,一点也不比他的《女神》、《十批判书》、《屈原》等名著轻。由郭沫若,我联想起两个与他密切相关的人:一个是鲁迅,他说,“惟发挥个性,为至高之道德”,他“敢于攻击社会,敢于独战多数”,最怕的是“不悟自己之为奴”;另一个是陈寅恪,他说,“我认为研究学术,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独立的精神”,“独立精神和自由意志是必须争的,且须以生死力争”。他们和郭沫若之间,体现出的是中国知识分子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取向和人生道路。
1978年6月12日,郭沫若病逝。他结束在属于他的时代的尾声。历史会记住这位伟大的才子所做的和所写的。在他的身后,经历了思想解放的中国没有再树立“文化界的班头”,而是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是时代的进步,它意味着我们的社会,正在逐渐走向多元、健康和活力。(08/04/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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