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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免不了瞎想,在我这届学生中,过去是朋友,现在是朋友,将来还会是朋友的,会有多少人呢?有的以前称不上朋友,只是彼此距离着的师与生;大多的将来难说。
苏轼早说过,“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长大后,大家都会有自己的生活,都要为糊口养家啊,单位人事啊什么的奔忙着,追逐着别人的追逐,梦想着别人的梦想,忙忙碌碌中,很多玩意儿都是奢侈了,大家都不免情有余而时不足,自然,友谊也就会慢慢淡远了去。所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但是,有几个人会例外的,瑟瑟当会是其中的一个。不论距离的远近,不管联系的多少,朋友的情分自在。有话说,友情最怕天长久,也可见能够穿越时间的友情,是真正的友情。
我和瑟瑟开始真正的交往和交流,说来偶然。
刚刚接手她班的时候,她的作文流于平常。某个晚上,大概九点钟的样子,她发短信问什么问题吧,顺便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读西川的诗。我当时正备着课,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瑟瑟在那个月就读了十几本书,瑟瑟的阅读就这么坚持下来,疲惫了,便听听音乐。阅读丰富了她的学养和思想,音乐激活了她灵性而丰富的想象。她的文章在很短的时间内突飞猛进,直达空灵而不虚浮、优美而不滑腻之境,且思想自现。你看瑟瑟的《清里之风》吧,“躺在花朵的怀抱里,环绕在迷人的馨香中,我凝神感受清里之风。它如弦乐般明亮婉转、和谐优美。弓在提琴的弦上优雅地游走,细腻而不失沉稳,古朴而不失活力。穿过田野,掠过村舍,召来生命的回应:鸟儿的娇啼、小草的低语——这是盛大的合奏,发自肺腑的声响,是自然最美妙的音乐!”象这样敏锐的触须、聪慧的感悟和灵动的文句与篇章,在“蓝天”网上、作文本中,所在多是。到她高考后,我因时间问题就委托她帮我修改文章了。她的修改果真让我欣然。
瑟瑟的进步,当然离不开她的努力。大家都是聪明的,附中的学生尤其如此。瑟瑟之所以优秀,更在于她的踏实。记得讲字音字形专题的时候,我提到教材后的附表,只有瑟瑟是每个词语都查了字典,标注了字音和字义的。这需要意志力,也需要体力和精力。瑟瑟各科都这么扎实地学下来,所以瑟瑟到高三的后阶段很累,经常头仄仄地歪在课桌上,可是她还不肯有一丝的放松,仄着头不停地做着笔记。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她给我短信,宣泄着难以排遣的情绪,“这个周末滚在动漫和音乐里,不想看书。头痛得厉害。”“最近心理疲劳了身体更加疲劳,尽量调整吧”,瑟瑟有些不堪重负了,即算如此,瑟瑟总还美好的理性着。
记得余秋雨先生说过这样的意思:如果精神的强健总要以身体的孱弱为代价,那么何时才能问津人类自古至今一直苦苦企盼的自身健全?每每望着瑟瑟强撑着笔记的样子,我的心便隐隐有些痛,象被一根线紧着。经常是这样,学生们在深夜两三点钟打电话过来,哽咽着,终至大哭,诉说作业的沉重。我能说什么呢?高考无可回避,现实让人揪心。我们总在倡导着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举国上下是高扬着素质教育的旗帜,但现实总有着强劲的翅膀,使所有的理论和理想失血苍白。我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加快课堂的节奏和频率,尽量少的布置语文作业而已。我只能,如此而已!
前一向,阳子到我这儿拿书,为复读。很聪明很努力的女孩,可她的努力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高三一年,她太累,心态也过于紧张。可阳子是美好的,多少次呵,一边哽咽断续地哭诉着分数的苦痛、信心的流失,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一边还感谢着高三,说高三让她懂得了煎熬、挫折与磨练。阳子拿书时邀了瑟瑟一道儿来,瑟瑟捧着一捧花,灿然黄色,很鲜活很雅致的样子。然后我们吃饭聊天。瑟瑟本来是胸能藏事的,比如别人为点什么争论着的时候,她一般都敛眉低首地坐着,仿佛含羞草的模样,只是偶尔目光掠过,灵光闪闪的,让人想起天上山的湖泊。但这种场合,她就袒露着自己的真诚,说些学校的话,说些自己的想法。她说,8月的这20多天,她都泡在动漫、广播剧、声优视频还有论坛里,本来把心情调整得非常好了,也有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和信心,可是临走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原状,唯一有些改变的是日语有了一点进步,因为视频音乐全是日语的,英语却丢得差不多了……总还绕不开高三的炼狱,它的阴影象一张巨网,网在我们头上。
就在前天,2005年9月5日20:59,还不到晚9点,我又接到瑟瑟的短信:“你在忙吧。高三一年真的把我的体力榨干了,现在九点不到已经没有精力再继续自习。接下来八年都像高三了,但愿我能撑下去。我们都保重吧。不用回信息了。”
瑟瑟的信息发自北京。受台风的影响,长沙天气骤然萧寒,刚刚过了场雨,树叶惊魂未定,飒飒抖动着,夜是黑着一块圆脸,好像人们欠了他祖上八代的债务。北京的天气应该是更寒凉吧。有人说过,因为一个人,会关心这个城市的天气,我想去网上查找北京气候,可又实在抽不出这点闲暇,其实讲到底也不完全是时间问题,似乎事情永远做不完,压力太大,心态太紧张。——对于学生,我有太多的歉疚。我收到过瑟瑟很多类似的信息。结尾往往是相同的一句:“你不用回信息了。”
我知道她这是为我考虑,知道我时间紧张。瑟瑟懂得关心别人。她现在也许是最脆弱、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想想啊,一个想努力读书的女孩,却因疲惫而不得不停下她智慧的跋涉,而让孤单的身影,踽踽独行在陌生的校园中,漂浮在异乡寒冷的空气里。但她知道我时间紧张,所以说,你不用回了。她的美好,经常性地就这样在无意中体现出来,就象她的韵致,就象一朵紫色的花儿,在这个秋风乍起,秋雨骤来的夜晚,穿越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穿越凄凄寒夜,在我的心头温暖地绽放。我止不住的有些苍凉,为她,为和她一样走过高三的学生。年级前几名的沉重压力,几次在班主任那儿哭泣;班级后几名的焦虑,以致越学分数越低……
我再怎么忙碌和紧张,都该回复的:“大学多少自在轻松点,不过关键是自己的态度,我现在每天跑步。”
你看我这短信,掐头去尾的,中间还省略了许多内容,有相当的理解难度,但瑟瑟们的理解能力在几年中已经被我训练地差不多了,于礼貌上,他们也早已谙熟了我作态,见怪不怪。从内容上看,这话根本隔靴搔痒,对她并起不到抚慰的作用,它的作用仅限于对我自己,让我心里得点安慰,好像面对病痛中的孩子,说了句关心的话,虽然无关痛痒吧,于安慰者,却得了心灵的宁静,心安理得起来。
我欠学生的实在太多。比如说,他们的电话,我往往急匆匆地冲几句,便急着挂下。比如他们的短信,我往往不回,或者就是简单再简单的“谢谢”。对学生我是愧疚的,不能和他们聊得更多,聊得更深入,为他们解决或一定程度的解决心理的问题人生的困惑——虽然我自己也时常困惑着,但青春时代,是一个情绪需要倾泻的季节,而我未能提点他们什么。但是我有什么要求,却往往是没有任何过渡,一个电话过去就了,说,你们写个周评吧,你们明天过来吧,你们帮我编辑一下吧。但他们电话照样打过来,短信照样发过来。他们诠释了理解和谅解的真正含义。
8月底我对瑟瑟说,你把你高中英语教材还有笔记给我吧。瑟瑟就说好啊,我还把所有的课件都整理一下吧,只是零零散散的,要分门别类的,估计一天吧,十多个小时后,瑟瑟给我短信,我提到惟一楼下可以吗?我就知道了书是挺重的。她又在为我着想了,知道我的时间太紧张。我说,我到新民路来接吧,我不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新民路上,我远远的看着瑟瑟提着一种沉重,躬了身子跌跌撞撞在跑着,停一下,又躬了身子跌跌撞撞跑过来,她是怕我久等。她侧着身,喘着气,一手按着腰部,举着带摄像头的手机说,留张相片吧。我说,请你吃饭吧。她说,不,家里饭都上桌了。
9月5日,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又收到瑟瑟的短信。在北大医学部的寒夜里,一朵紫色的花儿瑟瑟着,传递着温暖,却又摇曳了让人怜惜的美丽。那天,新民路上她离去情景又在眼前:
她转身,奔跑着,大概急着回家赶饭吧,似乎想要飞翔的样子,但虽然放下了书,却还是漂着似的,好像永远也难以自在飞扬,摆脱不了肩荷的沉重。我就想,我或许应该再回她这么一条短信吧:“也许我们都只能让头脑简单一点,祭青春之血,祈明日之福。很多人都这样一路走过,而我们,无可逃避地,要成为其中一员。那就走吧,在动作中,挖掘理由,支撑幸福和快乐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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