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洁 王洪
50岁是知天命之年,知天命的共和国不仅有一批老一辈的作家,而且还培养
了好几代“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作家。那么当代知名作家们分别都受到
了哪些同时代作家的影响呢?他们怎么评价他们的前辈、同龄人和晚辈作家呢?
记者对此做了专门采访。
宗璞:巴金的《随想录》,给我震动。它的影响不止在文学领域。时代需要
他来讲话,他是代表时代来讲话。这需要勇气。他说希望自己钻进一个魔术匣子,
出来就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他能正视历史。这本不应由他个人负责,而应由
时代负责。巴老的这种精神让我佩服。
其次是孙犁。孙犁的小说写得像是散文一样,但又不是那种不是小说的散文。
他的《风云初记》、《铁木前传》,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有自然朴素的美。文学
是语言的艺术,他的语言是传统文化的继承,但又不是“掉书袋”,而是化进去
了。很少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孙犁的才能还没有能够充分发挥出来,这是让
人遗憾的。
再就是王蒙,王蒙的创新精神。他总是在思考怎样走出文学的新路,像《风
筝飘带》,就和以前的不一样。他比较早的运用了意识流,给大家耳目一新的感
觉。他不排斥新的东西,文学就是这样,一排斥就死了,但又不是生吞活剥,而
是结合本民族的文化。借鉴西方文化,必须和本民族的结合。他的《名医梁有志
传奇》,写得淋漓尽致,有些调侃,调侃用好就不止是调侃,而是让人觉得很深,
有一种“言外之意”,反映人生,反映人性本体。
总之,大家都很好,具体的就想不出来了。这句话一定给我写上。
刘恒:当兵时,中队首长有一本文学刊物,上有林斤澜的短篇《台湾姑娘》,
印象很深。1973年在西单旧书店,读到茹志鹃的《静静的产院》,觉得很美,其
中有许多好的句式,不是特意地背诵,但却都记下来了,像:“没有风,却飘着
雪花。”境界一下子就出来了,是那种非常精确又有蕴涵的语言。
1969年文革时,学校图书馆被抄,偶然读到安徽作家萧马的《哨音》,其中
有一篇《一片蔚蓝》,写志愿军与当地朝鲜百姓的关系,给我留下深刻记忆。
对于自己的创作来说,影响大的还是老一辈的作家,鲁迅是第一位的。鲁迅
的作品和前苏联一些作家的作品是启发自己创作的原始经典。中国当代的作品也
有很多。新时期之前的,像《红旗谱》、《青春之歌》,我是读着这些作品长大
的。新时期之后,《班主任》、《伤痕》就不用说了。个人阅读经验最为深刻的,
是张洁的短篇《森林里来的孩子》,还记得当时我在内蒙兵团,躲在宿舍的上铺
里,静静地读,感动得哭了。其中有一种人格的力量,有一种价值的认定,给我
以强烈的震撼。
80年代初,河南作家张一弓有一部中篇《犯人李铜钟》,写农民因为饥饿抢
粮而成为了罪犯。讲真话的作品,外国文学中较多,中国文学中敢于面对现实的
较少,这就给我了一种文学观上的震撼。使我由歌颂生活的美好而转向揭示批判
现实。
80年代初,这个时期对我们这一代作家蛮重要,对我们的文学写作影响深远,
像王蒙的《活动变人形》,写出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它不再是表面的
苦难,而是深入到人性,深入到人的主体世界。它的手法也让你大开眼界,更多
地集中使用现代派的手法,可以说是现代主义的集大成。随意、冷静,又带有一
点残酷,有深度。西方的现代派让你有隔离感,而王蒙的现代派手法运用,如鱼
得水,毫无隔离感。将西方的现代派手法运用到我国当代小说,在文坛上是个大
事,王蒙的运用是个成功的范例。但始终没有得到公正评价,没有获得茅盾文学
奖,这是个遗憾。
张炜:我自认为有一点唯美主义的倾向,而且从高中起别人就一直因此批评
我。所以我个人喜欢的也是有些唯美的,比如我高中前后读的柳青的《创业史》,
还有孙犁的东西。当然柳青的写作有时代的痕迹,但如果你认真读,会发现他写
得很诗意,这是理解柳青和孙犁的一个要害。
要问我喜欢和影响我的作家,我一定还得提一下鲁迅,他不是建国后作家,
但他一个人抵得上五四以后和建国以后的所有作家,他是常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天
才,那文字的灵动,超拔的才华,巨大的幽默,还有他调动文字的能力,实在是
太 ……他具有一种魔力,不是魅力,是魔力!而且鲁迅很善良,你读他的诗会发
现他很软,很柔性,有的人写得太硬,生硬是不好的。
苏童:老作家中有些好的,现在却被淡忘了,像孙犁和汪曾祺,他们的作品
都保持了一种艺术的纯真,而且他们经历了那样一个时代,黑白颠倒,当然汪曾
祺也写过《沙家浜》一类的东西,但他们毕竟保存下来了某种东西,所以80年代
以后又重新焕发了青春。经过乱世后其心灵没有受到毁灭性打击,还能写出性灵
的文字,而且从其文字中能看出他的心还是白的,还是软的,还有美丽的和温情
的东西在,这真是太不容易了。我喜欢他们,首先是他们的文字古雅清丽,另外
就是因为他们做人的不易。
方方:建国后特别是新时期以来有好几代作家,给我的影响都不小,我能一
口气数出一长串来。我1978年进大学时,文坛特别活跃,涌现了很多作家,先是
右派作家一代:王蒙、邓友梅、陆文夫、张贤亮,后来又是一批知青作家,有梁
晓声、张承志、阿城、韩少功,还包括张洁、谌容等,他们是作为一个群体,一
股股文学潮流冲击我,影响我的。
影响都是有时间阶段性的,我小时候爱看峻青的《老水牛爷爷》,还有《林
海雪原》、《最后一个港湾》,我都不知道作者是谁,一律都看,也都喜欢。
要说个人的话,可以提到王安忆。我毕业论文本来都想写她,所以对她一直
比较关注,她的创作有非常独到的东西,她说她是中国最出色的作家,这话没错。
她的艺术感觉特别好,而且能不断改变自己的风格,同时也改变读者的阅读口味。
她总是让你很吃惊,摸不透,你不知道她下一部作品会写什么和怎么写,这么强
的创造能力是很难得的。另外,她不但写小说,还写散文、随笔,而且也都写得
很好,她的散文不像小女人那样腻,但也不是男人式的硬,一方面很理性,一方
面语言又有分寸感。她很优秀。
冯骥才:前几天一个法国外交官到我家来聊天,说罗曼·罗兰在法国几乎都
被忘了,而在中国一直很看好,我觉得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傅雷译得好。中
国文学有个特点,就是很重视文字,而不那么注重文本,这跟汉语言的特点有关,
我们讲究“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孙犁就继承了中国这个讲究文字的传统,语
言精致,耐琢磨,他写得很好。汪曾祺也不错,但没有孙好。
这之后有几代作家。文学上的一代大约10年。和我同时代的王蒙、张贤亮,
还有比我小一代的余华、韩少功他们都写得不错,对我都有影响和帮助,特别是
比我小一代的,他们对生活独特的发现力,对文字独特的艺术感觉以及在文本上
的生机勃勃的创造力,都是很出色的。我们如果只受比我们大的作家的影响,不
看重同辈和下一代的作品,不接受他们好的东西,那真是太可怕了。
徐坤:小时候是读着浩然的《金光大道》、《艳阳天》长大的。新时期之后,
先是王蒙的《青春万岁》,80年代初,我15岁,在辽宁实验中学读书,我们参加
团中央的一次读书评选活动,我们投了王蒙的《青春万岁》,结果中奖。我们同
学之间还和书中的人物对号,我自己是书中的杨蔷云,记忆犹新。到中文系读书
之后,个人写作风格影响比较大的是川端康成和泰戈尔,国内的作家也都从中汲
取营养,像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那时,
每出一本就有轰动效应。以后的,就是专业阅读了,与私人阅读经验是两回事。
90年代之后的作品,这时我已经老了,已经影响不了我了。
莫言:革命小说对我都有影响。像《林海雪原》、《青春之歌》,其中冯德
英的《苦菜花》,对我有特殊印象。新时期之后作品那就多了,王蒙的《春之声》
、《蝴蝶》,张贤亮的《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高晓声的《陈奂生
上城》,陆文夫的《美食家》,邓友梅的《烟壶》,从维熙的《大墙下的红玉兰》,
汪曾祺的《受戒》,至少能列出二百部以上的作品。
季红真:首先是孙犁的《铁木前传》、《荷花淀》,至今仍有当年阅读的快
感。孙犁虽然也有政治意识,但没有淹没自然。他笔下的女人都是健康的,自然
的,他的眼光也可以看出是健康的,没有后来一些作家的或自恋、或变态、或仇
视心理。
梁斌的《红旗谱》,是当代文学的史诗之作。他写出了中国革命的必然性,
但又不空洞、不教条。
新时期以来的作品首先是汪曾祺的代表作《受戒》。汪的作品与中国传统文
化一脉相承,给人一种精神愉悦。
张洁的两篇散文《拾麦穗》、《挖荠菜》,贾平凹的《游品》之后的散文我
喜欢。此前学孙犁,但又没有孙犁那样健康的眼光,《游品》之后倒见出他的雄
浑,见出他的本色。《笑口常开》、《秦腔》我更喜欢,写出了一种文化。诗歌
方面我喜欢舒婷、北岛、顾城的早期朦胧诗,像《祖国啊,我的祖国》、《回答》
、《弧线》等,还有周涛的新边疆诗歌,像《有一个人来自远方》。
赵玫:我喜欢的作家都是女性。一个是张洁,她发《爱是不能忘记的》时我
正在读大学,看了以后特别震动,我惊讶于她对人生的感觉,对语言的纯技巧的
把握和灵活运用,而且她写的关于爱的思考这个内容,在现在看来当然不算什么,
但当时真是石破天惊。从她的文字看,我觉得她是个活得很透澈的人,并且在用
生命写作。而且她现在应该快60岁了,还能写像《无字》这样的好作品,写得感
情异样饱满,这真是很不容易。
再一个我喜欢的是刘索拉,我喜欢她的《蓝天绿海》甚至超过她的《你别无
选择》,我喜欢她那种全新的写作方式和语言风格,那种黑色幽默,但又不失高
雅,有雅皮士的味道。她后来写得少了,但到处演出、作曲,把生命用得很极致。
总的来说我这个人注意人本身还在作品之上,像张洁、刘索拉就是那种“人的质
量”很高的,其生命的意义比作品意义更大,这是我欣赏作家作品的一个原则,
对外国作家亦然,像杜拉。比如我个人因为有工作,有家有孩子,生命难免有所
局限,我欣赏她们超越现实的局限性的那种生命方式,也许正是因为我缺少吧。
对了,我还很喜欢王安忆。她写得很大气,也很前卫,谈性、谈情感问题,
深入又独到。她的《小鲍庄》很文化,有底蕴,而且从《小鲍庄》到《长恨歌》,
她一直在变化。她应该还能写得更好。
当代作家谈自己喜欢的当代作品(二)
王朔: 80年代那时候,我开始看小说,第一届全国文学奖的东西我都看,也
爱看。记得的有铁凝的《没有纽扣的红衬衫》、王亚平的作品。不瞒你说,我那
时认为文学是有特殊的文学语言的,所以还学着他们写,可学的那东西编辑不认,
都退回说我学得不到家。后来我自己有啥说啥了,他们倒叫好了,真邪乎。我喜
欢张洁和王蒙的东西,他们有一种共同的风格,就是对人的揭露,他们都很硬,
不同情。张洁最近发的《无字》,还有她一些怀念母亲的作品,在她的文字中有
一种仇恨的力量,这种仇恨转化为刻薄,不是说是幽默或讽刺,而是刻薄和挖苦,
它们是毁灭性的力量。王蒙的《活动变人形》写得很好,它其实是一种传统笔法,
但里面的人和他写作的态度,我都喜欢。当然王蒙比张洁要宽厚些,但他的宽厚
只是面上的,骨子里他一直在讽刺和揭露。还有些也好,喜欢什么是很难理喻的。
有的人我一看那名字就不爱看,有的正相反,这没有道理可言。
陈村: 我喜欢的当代作家很多,可以一口气数出一大串来。像史铁生,他和
我们都有些不一样。因为残疾,因为命运对他不公正,他会思考很多事情,这些
事情是我们平时不去思考,或者不愿思考的,比如生命、时间、死亡和黑暗等。
他所有的小说,包括《务虚笔记》,写得都像诗一样,很干净,这说明了他生命
的纯度。同时,他又写得很深刻,很沉重,这种深刻和沉重是来自他骨髓的,也
许正是不公正的命运给他的回报。对他来说,写作是一种退缩,不能不如此的退
缩。他从生活中逃避出来,只是当一个目击者、旁观者,他记录生活,但自己不
在其中。张承志,他的东西一开始我就爱看,什么《为什么歌唱母亲》、《黑骏
马》、《阿拉丁足球》。但我不喜欢他的《北方的河》,觉得它写得做作,有点
虚张声势。张承志是真正用心灵和血来写作的,像一些写知青的,《我曾经在这
里生活》等;而我不一样,我只是用肢体在写作。余华,这是个正派作家,他走
的是一条大道,而且走得堂堂正正。如果说他前期的作品还带着文革的烙印的话,
他后来的东西就很好,从《活着》到《许三观卖血记》,他写得很用力。还有王
朔,我也喜欢,倒不是他有多优秀,而是说他有独特性,写得很真实。当然你可
以说他的真实很片面,但真实其实都是片面的。片面的真实总比大话、空话、套
话好。他有些时候写得太过极端,但我认为那是属于矫枉过正之列。叶兆言,他
很有些职业作家心态,他写作就像农夫耕地,在自己的自留地里辛勤耕作,不耕
地就难受。这人也很怪,他的经验都是书本的,而不是来自生活,他没有什么生
活,从文字到文字。当然,我喜欢的是他前期的作品,不是后来的《赛金花》之
类。林斤澜,这个老头写得好,《板凳桥》等。他看人入木三分,文笔却不温不
火。他的文章中有中国人的一种东西,就是很忠厚,但也很聪明,不是那种傻傻
的老实,是一种通透后的善良。林斤澜本人就是个可爱的老头,我很喜欢他。汪
曾祺也写得好,他比林斤澜更像性情中人,更率性更任性,也更有情致,爱喝酒
爱画画。另外陆文夫、苏童等都写得不错,我很欣赏他们。
张抗抗: 我少年时期开始阅读,那时看的是五六十年代的长篇小说,现在看
来,文革时的小说是很表面的,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影响。后来新时期文学时的
作品才是重要的,当时我在黑龙江艺术学校读书,几乎一个不漏地看过了,尤以
中短篇为主,当时看张洁的《森林里来的孩子》、张一弓的《犯人李铜钟》,感
觉特别震撼。那一段时期是重要的,因为正是那时候的阅读确立了我的文学观,
“文学要写生活”,这是对文学的根本认识。现在想起来,那时的震撼力并不一
定是文学本身带来的,而是时代的原因。接下来就引进了现代主义作品和思潮,
有王蒙的《夜的眼》、《风筝飘带》等,完全打开了看世界的另一扇窗,原来小
说还能这么写,现代主义文学修正了我对文学和人生的一些认识。应该说知青文
学也是不错的,像上海女作家竹林的《生活的路》,史铁生的《遥远的清平湾》,
韩少功的《西望茅草地》等,但我认为知青文学到后来没有发展成熟,是很可惜
的。至于到了后来,也就是现在,虽然文学文本的发展是更好了,但因为我的阅
读量增加,信息多,阅读范围广了,感觉反而淡了。最近我正在看徐小斌的《羽
蛇》,感觉很好,它的文学意味和人生意味都进入了很深的地方。
叶兆言: 我的阅读量是比较大的,而且阅读时没有负担,很随心随意的,
所以阅读的感觉就很模糊,读时可能拍案叫好,过后就忘了。况且我的阅读兴奋
点不在当代,而偏爱外国文学,特别是美国的。大致说来,我喜欢的作家有阿城
、李锐、韩少功、莫言、刘恒、王安忆等。其中比较突出的比如阿城,我觉得他
很有灵气,文字很清新,很好看。我读他的东西就像面对朋友,而并不把它当小
说来读。他的文字很容易让人亲近,就像他人一样。还有莫言,他是个充满力量
的作家,典型的实力派,他的东西充满生命力,写得很有力量,很冲击人。另外
老一点的如孙犁、汪曾祺,他们有着不一样的艺术细胞,写得很美很干净,这一
点,现在的人都做不到了。
贾平凹: 最早我最爱看的是天津作家孙犁,也没什么道理,就是喜欢,因为
他的文字,通篇的那种氛围、韵味,让人喜爱。老实说,我并不太认真看当代文
学,每个时期的每个作家我都浏览,但没有有意识地系统读过任何一个人。大致
说来,新时期文学我喜欢王蒙的《蝴蝶》、张贤亮、韩少功、阿城的《棋王》、
莫言的《红高粱》等等,60年代出生的作家中有苏童的《妻妾成群》、邱华栋和
余华,还有70年代之后的一些作家,比如卫慧、棉棉、周洁茹。60年代出生的作
家中还有一个上海的前卫作家,写东西很神秘的,我记不起名字了。散文我喜欢
余秋雨和周涛,还有以前的女作家有张洁、铁凝、池莉都不错。我看东西就这样,
一般不对整个作品做总体评价,只要有一点可取之处我就吸收,可能是阅读角度
不一样吧,所以可能别人说不好,我却觉得有可取之处。像卫慧、棉棉她们,我
在上海还见过,觉得她们的写作内容、语感、写作态度、体裁都和我们不一样,
对我有启发,至于她们的作品名都很怪,记不得了。
毕淑敏: 我喜欢的老作家有李国文老师,他真是魅力深厚;再就是王蒙,他
那幽默的力量,嬉笑怒骂都成文章,很机智的。我注意两类作家,一是当代女作
家,看到女作家出了好作品,在艺术创造、思辨能力或人物塑造上有所突破,我
真是由衷地高兴。像张洁、池莉、张欣、方方、迟子建、林白,都在我关注和喜
欢之列。再就是对年轻人的作品,碰到刊物上什么“70年代后”、“新生代”之
类的专栏都注意看,当然对具体某个作家的情况不清楚,只知道邱华栋、李冯、
韩东,南京也有几位新生代,还有个叫王什么的,写的《口红》给我印象很深。
我喜欢文学一代一代成长发展那种状况,他们都充满了朝气,很努力,也很可爱。
林白: 人在青少年时的阅读会对其一生都有极其深刻的影响,所以我印象最
深刻的不是后来看的那些也许很好的文学作品,而是早期一些没有太多文学性的,
像《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还有纪实
性的作品《红旗飘飘》、长诗《阿诗玛》等等,这么说也许不合大家的期待,但
真是这样,给我影响最深的不是别的,就是我8岁时读的第一部书《红岩》,它给
我最深远的影响就是对意志力的高度重视,从那以后我就注意训练自己的意志力,
把手伸进很烫的水里,从2米多的高处往下跳....《红岩》从行为到精神对我都有
极其深刻的影响,至于后来,新时期以来的作品我几乎都看过,也喜欢,但再也
没有给我这么深影响的了。
余华: 直到1985、1986年之后才出现我喜欢的作品,也就是从寻根文学之后,
像韩少功的《爸爸爸》、史铁生的作品、张承志的《黑骏马》,后者有一种很悠
远的调子,有草原的感觉,这部小说就是到今天来读依然很优秀,他之后的一组
短篇也写得很好。王安忆是当代文坛的一棵长青树,她早期的《雨,沙沙沙》就
很好,接着是中篇《命运交响曲》、《小鲍庄》、“三恋”中的《小城恋》、
《荒山恋》,再到《长恨歌》,她是我很信任的作家,看她的作品不会上当,不
会失望。阿城的“三王”--《棋王》、《孩子王》、《树王》很重要。这之后就
是年轻一点的我们同时代的,如马原的虚构,他有个短篇《错误》我特别喜欢,
后来改成话剧《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残雪的《黄泥街》、《苍老的云》,莫言
的《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等,他还有一部没有受到充分重视的长篇《酒
国》。还应该提到王朔,我喜欢他就像阿城说的那句话:我就是喜欢他作品中的
“俗”劲儿。他的《动物凶猛》和改成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我都爱看。
李鸣生: 我自己是搞报告文学的,所以对报告文学这种体裁的文学特别关注。
我先说我喜欢的小说,大致有陈忠实的《白鹿原》,它的思想内涵很深,能给人
心灵的震撼。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莫言的《红高粱》、朱苏进的《炮群》,
朱苏进是描写和平时期军人的高手,他对和平军人命运、心理和情感的刻画在军
队作家中绝对是第一的。还有阎连科的《日光流年》,阎连科那种对人生悲剧具
有穿透力的思考和描写达到了惊人的地步,文中充满对痛苦人生的深层揭示,他
是写苦难的高手,另外,他的语言也很优秀,是地道的文学语言,其动词的运用
尤见特色。柳建伟的《北方城郭》也值得一提。
至于报告文学,佳作不少,我只提篇目了。麦天枢的《西部移民》、《昨天》,
张正隆的《血情》,钱刚的《海葬》,李延国的《中国农民大趋势》,邓贤的
《中国之星梦》,卢跃刚的《长江三峡--中国的史诗》,张建伟的《大清王朝的
最后变革》,程童一的《开埠》,至于《大国寡民》、《世界大串联》、《马家
军调查》这些好作品就不用说了。我说的作家作品也许可以提供一个不同的看文
坛的角度。
当代作家谈自己喜欢的当代作品(之三)
邱华栋: 我上大学时就不怎么上课,猫在图书馆看书,现在我的藏书有近一
万册,当代重要作家的文集基本上都有,所以我的阅读量是很大的,而我又特别
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所以要说我喜欢的当代作家就太多了。计有张承志、贾平
凹、王蒙、莫言、王朔、刘震云、苏童,还有年轻的朱文、李冯。当然我更喜欢
的还是一些外国作家。
贾平凹的感觉非常敏锐,他是当代作家中不多的几个构筑了自己的艺术世界
的人,可以称得上是个大师。王蒙则是他们那一代的佼佼者,我喜欢他的机灵、
幽默、大气、博学。而且他对年轻人不错,乐于提携后进。他跟我父亲好像同岁,
我们有过交往,但不多。
当然我接触更多的还是同龄人。他们当中的朱文比较突出,他目前已经发表
了几百万字的小说,他的《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有一种勃勃生机,是一般老
作家所不敢正视的。再就是李冯的《碎爸爸》、《孔子》等,写得不错。
有人说什么当代文学不如二三十年代的文学,我并不这样认为。当代才刚开
始,还没完呢,现在很多处于创作高峰期的中年作家才40多岁,他们一般还能写
20年,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写得更好。我对中国文学是很乐观的。
薛忆沩: 我不太习惯开列名单或树排行榜,而更愿意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
细细地品味和评说某一个人,比如说,我喜欢的残雪。希望你不介意我用过于理
性的语言评说残雪,因为作为一个语言学博士和哲理小说作者,我熟悉并能灵活
运用的就是这种语言。
阅读是一种狡黠的创作方式,我们的小说家通常更习惯于正视现实或者展望
未来,他们创作的是冲动,而不是智慧,冲动很容易此起彼伏,给文学带来人才
辈出的假象,智慧则是一种传统,一种从容不迫的炫耀,与文学的实质非常接近,
智慧一定要借助阅读来印证自己,阅读面对过去,令我们触到攀登艺术神殿的最
初一级台阶。
博尔赫斯曾说,小说是一种低微的学业。残雪肯定是一字一句地阅读了卡夫
卡和博尔赫斯,然后,她开始着手清理他们关于人类生活的记忆,最后,她用我
们自己的语言,重现了他们的那些离奇的记忆。这么多年来,我没有看见过另外
的人对过去有如此的热情,残雪用这种热情在证明自己传统主义者的身份和涵养。
只有对小说这种“低微的学业”具有专业的迷信的人才可能有条不紊地完成这一
系列面对过去的写作。
这一系列写作本应该可以给中国小说的价值体系奉献一点判断力,但是,这
种期望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虚荣。有人告诉我,有百分之九十的人不喜欢残雪的这
一种写作,这一次,沉默的恐怕不再是大多数。
我们可能永远也不清楚我们受现实的毒害深到了何种程度,也许我们还要继
续无视小说的传统,也许我们的创作仍然会“旁若无人”,也许我们小说家的
“专业”仍然只是一种待遇而不是一种热忱。
我有将近9年没有见过残雪了,只是偶尔从杂志上读到她的文章,我觉得她走
在正道上。
卫慧: 在中国作家中,我只喜欢王朔一个人,他让我感觉有点像赫尼米勒,
赫尼米勒是我的偶像。王朔以痞子自居,他的作品看起来也很商业化,但其实是
很严肃的。他是被人们误读的。赫尼米勒也是个总被人们误读的人。赫尼米勒一
生结过五六次婚,被人们称为黄色小说作家。他着力描写巴黎靡烂而迷乱的都市
生活。王朔也是这样,他描写城市生活一点也不做作。其实他是很强大的,这是
一种别样的强大,他混迹在人群中,你可以认为他是个小毛虫,或者什么都不是,
但他就这样生活着。他就这样自在、悠然而强大,他没把自己当什么东西,我就
是王朔,我就是这样。我初三时看了他《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哇!感觉
就特别不一样。他还有一个艺术上的特点,我喜欢他那絮絮叨叨的语流,很神经
质,很细腻,这个似乎没人注意到。其实我和王朔没有任何接触,但他是我心中
的英雄。中国文坛唯一一个写小说的英雄。
还有一段时间,我也喜欢过苏童。他笔下的江南小城是那么干净,像南方的
阳光,薄薄的,纤纤小小的。我写过一篇《爱情幻觉》,就是模仿苏童的。在我
看来,写作是一种智慧练习,我觉得这种游戏性的模仿很有趣。
韩东: 对于当代,我个人的断代是自1976年以后。我可以说到三个人:王小
波,他的长篇三部曲中《黄金时代》最好,他的中篇小说中也是《黄金时代》最
好,那些都是很地道的小说,而且是全新的。马原,他的成就在王小波之上,我
不能说他是优秀的小说家,因为他还在小说家之上,他有最佳的小说意识,他写
小说时有一种很强烈的自觉意识,这是他超越同时代人的根本原因所在。再就是
朱文,他是很棒的小说家。王小波已经死了,马原后来荒废了,不再写,那么现
在还在写的就只有朱文了。他有很强的处理现实的能力,他的《什么是垃圾,什
么是爱》是文革以后,当代最好的长篇,只可惜不为人所知,另外,《去赵国的
邯郸》、《我爱美元》等也很出色,其实对他来说,写好某一部小说,写得精致
和高级已不是他的目的,应该说,小说是他追求真理的方式。他有最强烈的写作
必要,他身心俱往。他不满足于文学史,不是从此出发,也不是以此为目的。另
外,我最近看了鲁羊的《鸣指》片断,也很棒。
知青小说在我看来只是像小说而已,它不能满足我的智力,就文本而言,我
不明白它为什么那么幼稚和糟糕。文革之前的小说家,孙犁、汪曾祺等,他们的
写作都进入了一种境界,在这种化境中,他们写得很愉快,我们读得也很愉快,
但中国作家在文体上太追求快乐和陶醉了,而我以为,真正的作家和他的作品之
间应该存在永远性的紧张关系,写作是一种搏斗,不是漫游。
吴晨骏: 我高中时就读刘绍棠的作品,印象特别深,他的《蒲柳人家》写得
那么纯净、明朗,他对乡村是那么地了解,他写到乡间纯朴的男女时又是那么地
美。他是孙犁的学生,但比孙犁的视野小,更限于自己个人的审美眼光,孙犁还
带有时代的烙印,而刘绍棠则更是他自己。他的经历也很奇特,从小被誉为神童,
很小时的作品就被收入中学课本,可谓春风得意,而后来又厄运不断。再就是从
维熙的《大墙下的红玉兰》,这些都是我最早接触的,当时作为很纯粹的阅读,
给我的少年打下了很深的烙印,那时读着,就像在看故事,很遥远似的。另外王
蒙的东西也还好。当然,朋友的作品是围绕着我的文学气息,我觉得他们都有潜
力,但因为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都隔得太近,所以现在作判断还太早,毕竟时
间还没有发言呢。
棉棉: 我大概是中国读书最少的作家,我基本上不读书的。我爱看时装杂志,
认为这就是看书,朋友的书有的送我一本,但我也不太翻。我觉得读书只是为了
学习和娱乐,而我可以有很多学习和娱乐的方式,像听音乐、去酒吧跟人聊天,
我觉得这样的方式我更喜欢。要说我喜欢的当代作家作品,一句话,作家朋友写
的作品就是好作品。像韩东的小说质地就很好,他的小说提供了一种类似经典的
东西,当然我不愿意用经典这个词。我喜欢他的语言,他的文字中有一种情绪,
很完美。刁斗的东西让人感动,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写作时身心都很投入的,而
且是离自己很近,很敏感,很情感化的一种写作。他不像现在的有些人,写东西
是玩小聪明,不投入,他不,他的文字是有灵魂的,从文学本身来说是一种完全
自我的独立的写作。朱文的文字有一种扩张的力量,又有黑色幽默,很好看。我
觉得写作重要的是要好看,写什么倒无所谓。
当然我可以说一下徐星,因为她是我的开始。我读她时只有十四五岁,看了
《无主题变奏》,还有个“城市什么什么 ”的,当时触动特别大,我这才知道,
小说原来是这样写的。于是我17岁就开始写小说了,陈村他们都知道,本来是要
发表的,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发,这样我停了6年,到24岁才重新动笔。这中间
我差不多从不看书,现在也不看,所以我真的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作家作品了。
事实上,我的生活本身就是作品。
鬼子: 我原来生活在偏僻的乡下,根本没怎么读书。后来当了编辑,读文学
作品更多是为了工作。这种职业病使我的阅读角度和阅读情绪与你所要求的“喜
欢”有距离。以我个人情绪化的选择,老一点的王蒙,中年的韩少功、余华,年
轻一点的东西都是出色的。最突出的是余华。马原、莫言他们使文学的思维方式
和叙述方式都有了一个大的转变,他们之后有了不一样的文学。他们中聪明人特
别多,但聪明过头难免流于猾与玩,而玩只能证明你能写,却写不出好东西来。
余华就不一样,他有力量,而且很清醒,这种力量和清醒使他在别人之上。另外
一点重要的是,他的《活着》从先锋回到了平民的立场。一个优秀的作家要变成
大作家,都要回到民间,要能同时说服普通老百姓和作家,我们有的人永远只是
作家中的作家,一个作品写出来了,同行都叫好,但就是卖不动,读者不认是作
家的尴尬,这与他们的生活有关,余华就曾在底层生活很久。
再一个就是马原,虽然我本人对他的作品并不感冒,他的了不起在于真正从
外国作家中走了出来,为后来的作家开辟了一条路。他的作品普通读者不看,但
他的出现在文学史上有其意义。有些年轻人能写很好的小说,但是不纯粹,怎么
看都像外国的,而马原能写出真正的中国情绪。总的来说,余华的力量和民间姿
态,马原的中国情绪使他们与众不同。
李冯: 中国小说写得都不是很好。要说我喜欢的作品,那么首先,朋友的东
西我都喜欢,因为我经常看,而且看时很亲切。像朱文很有活力,写作没有模式
化;韩东写得细致,但不是那种铺开的、平面化的细致,而是深入的、深刻的。
其次,对于在中国当代小说史上有一定影响的作家,我都有好感。比如80年代的
马原,以结构出名。他写得很随意,一出来大家就很吃惊,这种处理方式有种自
由的、随心所欲的风格,这种自由的精神当时是很少见的,所以影响很大,他的
作品本身倒不见得有多好。再有就是莫言的《红高粱》和苏童的《妻妾成群》,
我看这两部作品时还在读书,初读时并不觉得怎么样,但后来越读越读出味道来
了。这两个作品都是从拉美文学中转过来的,也就是用外国文学的技术手法,处
理本民族的东西。它们都用的是民族的素材和传统的审美方式,有意识地重新发
现本民族的文化,这一点是很难得的。
相反,我不怎么喜欢知青小说。我觉得这个题材太浪费了,他们当然写得比
别的小说都好看,但总的来说处理太粗糙,没有什么独特的东西,没有写到应有
的高度,很可惜。如果我们有这样一段剧烈的生活和别样的人生,我们会写得很
好的。
东西: 我认识的当代文学史是这样一个三部曲:在先锋作家登上文坛之前,
是以王蒙为代表的那一拨人。王蒙是最理解中国作家的作家,在先锋之前,他对
文学形式的探索和发展贡献很大。但是他的作品只在他那一代人中有震撼意义,
我们则感觉不到那种力量。接着就是先锋作家的出现,他们完全改变了文学,真
正回到文学的本质上来了,回到自身,回到心灵,引进了很多技巧,在艺术形式
上很有发展,充分展现了文学的奇异和美丽。但是,他们有其缺陷,他们对现实
的敏感不够,切入的力度也不够。余华到后期在这方面有所努力,有所补充,也
有所成效,但他所反映的现实和社会上真实的现实还不一样。他是个自由撰稿人,
本身与社会有隔膜,他所受的伤害是一种文人雅士接触社会时所受的伤害。而第
三阶段,即90年代的那一批年轻人,包括我们在内,是真实生活在人群之中的,
我们生活在底层,所以,我们对现实非常关注,而且有情绪、有愤怒、有牢骚,
这些都直接反映在我们的作品中。我们这种对现实的关注既不同于余华那种多少
有点贵族化姿态的关注,也不同于何申、谈歌那种关注。我们在社会中受到压抑,
所以我们审丑,暴露人性的另一面;所以我们狂妄自大,以为只有我们这一代人
才能写出好作品。好的作品就在生活当中,哪怕是粗糙的,也是带刺、带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