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
作者:阎真
第一章 祸从口出
刘主任病了,去省人民医院住院。人事处贾处长来到我们办公室说:“刘主任
病得不轻,出了院也要休养好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办公室还是要有个人牵一牵
头,丁小槐呢,在办公室的时间更长一点,是不是就给他压一点担子?”贾处长口
里说着丁小槐,眼睛却望着我。我说:“听组织的安排。”贾处长说:“丁小槐有
没有勇气承担?”丁小槐脸都红了,压抑着兴奋说:“组织上定了,我就不能再说
什么了。”贾处长说:“池大为你就好好配合工作。”
丁小槐有模有样地当起代理主任来,身体整天像充了电一样,一刻也不能安静
下来。他总是用动作和语调向每一个到办公室来的人显示着自己改变了的身份。因
为熟悉,我把其中的表演性看得清清楚楚。我根本看不起这种表演,可又不得不接
受他的指示。
丁小槐布置我去道宁县出差,那是省里最偏远的山区。我去了,回来时汽车在
半路堵了车,闷在车里晒了一整天,中了暑,同车的人把我扶到车下,把矿泉水倒
在我的脖子上,背上,替我刮了痧,才缓过来。黑着脸回来一天,他又要我到华源
县去。我说:“我去了这七八天还没喘过气来呢!”我想把脖子上刮痧的痕迹给他
看,可向他诉苦就是把自己降得太低太低,我忍住了。我有苦说不出口,还是去了
华源。
从华源回来,丁小槐说:“你总算回来了!”原来他要去随园宾馆参加一个文
件的起草,正愁着办公室没人守候。我一听火气就往头上冒,到下面一次两次都是
我去,你没时间,好事来了就有时间了,我真的想冲他几句,可就是没有底气。
丁小槐走了,我感到了轻松,至少我有几天可以不看那副嘴脸。我又去医院看
了刘主任,希望他能够快点回来。刘主任说:“小池啊,我出了院再干那么一段恐
怕就要提前退休了。我看了你这二年,心里想向组织上推荐你接手的,现在看来,
我说话也不行了。在机关里,有些话想说也得忍着,不忍不行,祸从口出。”我说:
“是应该忍,我不知怎么就是忍不住。”
刘主任回来了,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的健康状况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也是
丁小槐的一块心病。刘主任上班的那天,丁小槐就把脸色变了,透着亲热叫我“大
为兄”。我不得不佩服他如此善变,一眨眼工夫,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就变了,连过
渡都不需要。我还替他想着难堪,他自己却一点不难堪。我故意找了一两件事用请
示的口气去问他,他马上说:“大为你去问刘主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别拿火
来烤我。”说着嘿嘿地笑。这天刘主任对我说:“小池,你来也两年了,感觉怎么
样?”我说:“也没有怎么样,也没有不怎么样。”他欲吞欲吐地,最后说:“人
事处下午可能会找你谈话。”我说:“莫不是还要批评我?”他说:“批评倒也不
会。”又笑笑说:“说不定对你还是一件好事。”
下午人事处果然打了电话来,我就去了,在劳资科见了贾处长,他说:“你去
人事科找印科长。”印科长给我倒茶说:“小池你坐,坐。”我说:“打电话叫我,
总有点事吧。”他说:“坐下来慢慢说。事情嘛,当然还是有点。”他吞吞吐吐的,
我知道没好事,有好事早就有人给我通气了,他说:“你到办公室这一年多,感觉
怎么样?”我说:“也没有怎么样,也没有不怎么样。”他说:“你自己有什么想
法没有?”看样子要把我放到哪个角落去,还要说是我自己的意见,这些人真的会
做工作啊!我说:“我有没有想法都等于零,主要是看组织上有没有想法。”他说:
“那么动一动怎么样?中医学会的秘书小廖他刚调到广东去了。厅里要加强学会的
力量,工作很重要啊!现在就是尹玉娥一个人顶在那里,也顶不住了。你是学中医
的,专业就对上口了。研究生嘛,技术型人才,可以在业务岗位上大展拳脚。厅里
干部业务很强的不多,我们要充分利用,哈哈!”我说:“厅里定下来了?”他说:
“也可以这么说吧,组织上。”又说:“你这两年的工作,还是很不错的。的确不
错,的确的确。”我说:“我可能犯什么错误了,希望组织上指出来。”他掩饰地
笑一笑说:“谁这么说?我们不这么看,组织上不这么看。谁这么说了我们批评谁。”
我说:“定下来了我也没什么说的了。”他马上说:“那就这样?下个星期,你去
中医学会上班。”我机械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第二章 现代隐士
在中医学会一晃就是四五年,我结了婚,生了个男孩,就这点变化。
妻子董柳是在市卫生系统的联欢会上认识的。那天在市青年宫举行的联欢会,
有好几百人参加。没想到卫生系统有这么多漂亮姑娘,男青年却偏少。董柳就坐在
我身边。有两支舞曲没人邀她,我就替她感到紧张,好好的一个姑娘,安安静静的,
怎么被冷落了?她那安静的神态让我心中动了一动。也许今天漂亮姑娘太多,一个
个都装饰得色彩飞扬,这姑娘她吧,似乎没有刻意打扮,就被忽略了。我带着同情
心邀她跳舞,我感到自己有这种责任。她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马上站了起来说:
“我,我不太会跳。”我们一连跳了几曲,谈话中我知道了她叫董柳,从卫校毕业
已经四年,在市五医院当护士。
回到宿舍我老是想着董柳的事,想向自己问一个为什么时,却说不出道理,心
里有个鬼在蹲着似的。可过几天回过头来一种感受还是挂在心中的那一个地方。
我下决心给董柳写了一封信,约她到天都公园门口见面,管她有没有男朋友呢。
我不要什么道理,什么条件,想写就是最大的道理,为什么问过来问过去,自己也
给问糊涂了。那天我在七点半准时到了公园门口,正想找个好位置等一会,就听见
有人叫我,是她。我说:“你已经来了?”她说:“你说七点半,我怕迟到了,就
提前来了。”我心中一热说:“你来了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看我等得不耐烦了走
过来走过去的,你再出来,喘着气告诉我说路上堵车了。”她羞羞一笑说:“不想
那样。”我说:“好,好。”我要去买门票。她说:“我来早了,就买好了。”接
下来的事情就有点太公式化了,我甚至觉得事情的展开太顺利太平淡,没有阻力就
无法使感情的力度得到充分的表现和证实。董柳太相信我,我说什么都是真的对的,
这简直使我对她产生一种怜悯以至忧虑。我说:“亏你碰了我,碰了别人就给骗去
了。”她说:“我一个小护士,他骗我干什么?”我笑了说:“骗你干什么?骗不
了你的钱骗你的人,骗不了你的人骗你的感情。”她望着我说:“我就那么不会看
人?”这倒使我觉得非得跟她好下去不可,不然她跌到花花公子手里怎么办?我说:
“将来我们没有房子你可别怪我。”她说:“这不是有一间吗?已经很好了。”我
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当官,对权力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说:“当老百姓的总是
多数。”我把自己担忧的事说出来,对她都不是个问题,我索性说:“真的到那天
呢,别人都要搞个车队去接亲,还要花车,再摆几十桌,我们就算了。”她说:
“你说算了就算了,你买一套红衣服给我穿,我要你买的。”我说:“这么说就没
有障碍了,你今晚别回去算了,反正现在新娘子一百个有九十九个是旧娘子,我们
也不能免俗。”她说:“那不行,我就愿意做那百分之一。”我说:“昨天我填登
记表,在职务那一栏填了科员,括号,享受科级待遇,在婚否那一栏填了未婚,括
号,享受已婚待遇。”她抿着嘴笑,连连摇头,表示不信。那天去登记了,她说:
“我这一辈子就归你了,你不变心就好。”我觉得太委屈了她,一辈子也没让她当
一天的主角。我说:“我现在只有这么大的能力,欠了你的,有一天我会还你的,
你相信我。”我说着不知为什么直想哭,眼泪都流了下来。她掏出手绢帮我擦泪说:
“怎么了你怎么了呢?这么多人,怪不好意思的。”说着她自己也哭了起来,用衣
袖遮了眼,跑到一个角落对着墙壁呜呜地哭,一边说:“哭什么,哭什么,要高兴
才对,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的。”
董柳把一口箱子从医院提过来,再买了几件家具,双方在各自单位发了几十包
糖,就结了婚了。新婚的感受真不知怎样描述,一会觉得很有激情,一会又觉得就
这么回事。倒是董柳有一次在事后说:“我怎么早几年没碰到你?”我搞来一张旧
书桌放在门外,摆上油盐酱醋,又一把刀一张砧板,再用砖头垫着搁上煤炉,有模
有样地过起了日子。董柳似乎很满足,到底是女人。我呢,找了很多中医典籍来看,
好久没有认真看过书了。一天到晚也没有什么事来找我,也没有什么人来找我,我
觉得自己像个现代隐士。纷纷扰扰的世界在我看去是空空荡荡,地老天荒。虽没有
结庐山野,又没有独钓寒江,可心中没有挂碍,恬然安然怡然,有那么点大隐隐于
市的感觉,也算活出了一点境界。
第三章 那点清高
我在中医学会的感觉其实比在厅办公室好。上班可以看书,出去一两个小时也
没关系,没有什么事在等着,更不会有人等你一出办公室就提着你的名字叫得天下
都知道。如果不是带有惩罚性质,我倒要感谢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坐在我对面的尹玉娥三十多岁,她丈夫是计财处的彭副处长。我上班第一天她
说:“怎么到我们这个鸟不屙屎的地方来?厅里对你也太不公平了,才几个研究生?
你得罪谁了?”我说:“我得罪谁了,你告诉我。”她说:“其实谁都知道你得罪
谁了。别人舔舔都来不及,你还冲上去惹?”她这么一说,我感到了一点亲近,又
想到她丈夫跟马厅长可能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尹玉娥爱唠叨吧,可没有压力,
这跟丁小槐不同。我爱听就听,不爱听吧,就到图书室去看书,或者找晏之鹤下一
两盘棋。精力过剩就借了棋谱来钻研棋艺,不久便大有长进。晏之鹤连个科长都不
是,又那么一把年龄了。我真不知怎么叫他。总不能叫他“老晏”,更不能提着名
字叫,从这里我看到了没有职位的尴尬。最后我决定了叫他“晏公”,这么叫了几
次他似应非应,我感到了不对劲,我们毕竟不是同辈的人。有次他下赢了说:“小
池你下象棋还要学。”我说:“那就称你老师,以后多指导。”这个称号他马上就
接受了。
有天晚上下着棋晏老师突然说:“看你跟别人还是有点不同。”我说:“各人
有各人的活法。”他说:“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我说:“想法就是学您晏老师
做个自由人,不看张三李四的脸色,不向王五赵六倾诉委屈,挺起来也是一条汉子。”
他移动了棋步说:“差矣,我是过了气的人,倒退二十年还是要干一番事业的。”
我说:“我倒是很羡慕你,活着潇洒。”他说:“差矣,你羡慕我,证明我们还是
气味相投,算个忘年交,但厅里哪有第二个人羡慕我?我有一点自由,那是点小自
由,我什么都不要,无欲则刚,别人拿我也无法,领导还真怕我这种什么都不要的
人。真正把东西一把抓在手里了那才是大自由,东西,明白吗?”他把五指张开,
又紧紧握住,举了上去。我也把拳头捏紧了说:“就是那东西,有了它就什么都有
了。”他说:“人生在世,就是跟世界打交道,口说无凭,都是泡沫,有东西才是
真的。”说着他又把拳头捏一捏,“我女儿去年医学院毕业分到郊区去了,我想把
她调回来,手里没东西。我手里有东西也不至于到这一步,我有自由?愧为人父呢,
弱国无外交呀!有了小自由,丢了大自由,大自由要付出小自由的代价,天下没有
免费的午餐。”我说:“晏老师您说的我也想过那么一想,但那等于要一个人把自
己的根拔了重新做人,怎么可能?一种血在他的血管里都流了有几十年了。”他说:
“你刚从学校毕业,血性未凉,书生意气,反过来说是教条主义严重,守着几条原
则以为是真的。殊不知人间真实从来不从原则出发,利害才是真的。”我说:“我
也不傻,我就是做不到,我拼命扭也扭不曲自己。什么都没有很痛苦,可要想什么
都有还得装出一副嘴脸,那更痛苦。看丁小槐跟领导走路的样子,侧着身子走,头
扭着跟一株向日葵似的,看了要把眼珠子挖了才好。”晏老师说:“这也是一种活
法吧。”
晏老师的话给了我一种刺激,一种提醒。我能不能总是这样下去?我已经习惯
了现在的生活,董柳也没有异议。可是我心中的平静还是被打破了,内心燃起了一
种欲求。正在我打算更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时,偶然翻到了一位我喜欢的散文家的
文章,他指出现代人的欲望都被扭曲了,这是商业文化的误导。我惭愧自己根基太
浅定力太差,与先贤们不能比啊。
以后我跟晏老师光是下棋,不再继续那天的话题,他也不说。我回避着,那太
伤我的自尊心了。渐渐地我下象棋也有了瘾,哪天不杀几盘心里就憋得慌。好在董
柳很开通,晚上出去也不拦着我,自己守着那部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把爱情连续剧
永远地看下去。我在厅里没有什么发展,她也从无怨言,她说:“我知道你这个人
的毛病,太敏感了,这样安安静静过日子也好。”有了这点理解,我放宽了心,理
解万岁。我觉得作为妻子,再也没有比理解更大的优点了。同时我也明白了自己在
生活中的位置,青春的冲动已经渺远,剩下可以自我安慰的,就是自己还可以守着
那一份清高,做一个人。
第四章 调动问题
董柳专注于自己的日子,对其他事情没有兴趣,在家里就是呆得住。她最大的
希望就是想有一间自己的厨房,经常说:“那多好啊,那多好啊。”好像那想象中
的厨房就是共产主义似的。
有天我看她沉默着若有所思,问她有什么事,她说:“你自己想。”我说:
“想不起来。”她说:“那是你没有心,有心就想得起。”我想想哪天是她的生日,
哪天又是结婚纪念日,都不是。她手伸过来。手心贴紧了我的手心,我感到了一种
湿润。她望着我,眼中有着异样的光彩。我心中一闪说:“难道,莫不是,可能,
你有……”我一只手在她的腹部划出一道弧线。她先是低下了头羞涩地笑,又抬起
来,微噘嘴唇露出骄傲的神色。我把她拖过来,在她胳膊上一轻一重地咬了几口,
她痛得嗷嗷直叫,这声音刺激着我,我非得再咬几口才解渴啊。她说:“以后我们
家就是三个人了,你的地位从第一降到第二,你别有失落感。”
过了几个月,董柳的身子一天天显形起来。我想她拖着这个身子每天挤车上下
班,这可怎么行?万一把孩子挤掉了,那可是一条命啊。往深里一想我就不寒而栗。
这时我听到一个消息,丁小槐的妻子原是在一个县农机公司开票的,现在调到省人
民医院来了。这使我的心里悠地荡了一下,要是能把董柳调到这边来多好,上班十
分钟就走到了,省了多少时间精力啊。这个脑筋迟早要动的,现在正好有个现成的
理由。我把厅里的领导逐个想一遍,想起孙副厅长孙之华碰了我还算热情,就找他
试一试?第二天上班我就去找孙副厅长,到了办公室门口,想推门进去,又不知里
面有没有人,有人就不好开口。我退到楼道口望着。正等着下面有人上来,我马上
就往下去。上来的人是丁小槐,他很热情地说:“大为,好久没到这边来了,忘记
老朋友了吧?”品一品这话,是处于优越地位的人说的话,弱势的人能这样说吗,
谁跟你是老朋友?这么一句随口说出的话细想下去,真可以听出一种关系,一种结
构。我池大为也并不缺点什么,怎么就处于这种地位?我在楼梯上来回几趟,想着
孙副厅长办公室应该没人了,走到门边,把双手放在屁股背后面做了一个捏着气筒
打气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似乎也真的添了一点勇气,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时
间,就敲了门,一拧手柄,走了进去。孙副厅长说:“小池,有事?”我站在那里,
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原来准备的话忘了一大半。他说:“我等会就打个电话给
耿院长,他说行,就行。”我连忙道谢,逃了出来,短短几分钟,我衬衣都汗湿了。
下午我骑车去了省人民医院。路上我想着只要有一点希望,明天就带董柳过来
看看,没希望呢,就不对她说了。哪怕在妻子面前吧,我也丢不起这个脸。万一有
希望,也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去了问到耿院长在开会,等了两个小时,会散了,
耿院长出来,我赶紧抢过去,先提到孙副厅长,又介绍了自己,再把事情说了。耿
院长说:“孙厅长给我打了电话,仔细说起来,你的问题也是个问题。”我连连点
头说:“是个问题,真是个问题。”他说:“要我把你的问题解决了,我还是有困
难的。”我一听口气不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董柳介绍了一番,我说:“董柳她
挺着肚子去挤车实在太危险了,前几天下车还被别人挤下来,摔了一跤。”耿院长
看了我说:“真的那么危险?”我说:“这件事董柳的同事都知道呢。”他笑了。
我脸上仍赔着笑说:“耿院长不相信我?”他说:“信,谁说不信?我真的愿意相
信。”又说:“现在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骗子是真的。”我道着谢,就出来了。下
雨了,我在雨中骑着车,一点感觉都没有。
回到家里董柳正在炒菜,她见我浑身淋湿了,丢了铲子就把我拉到床边,用枕
巾给我擦头,又去找衣服,抱怨我怎么不带把伞。我低着头任她摆弄,眼泪都快流
出来了,抓起枕巾装着擦头用力一抹。
产前两个月,我要董柳别去上班了。她很为难地说:“史院长他不会同意的,
医院里大部分都是女的,你一个月她一个月,就搞不成了。”我说:“这个史院长
真是个死院长,你跟他说你住得远,要挤车,情况特殊。”她说:“要说你去说,
我不说。”我说:“你试一试,把事情跟他讲透,讲透!你挺这么大个肚子,出了
事他负得起责?”
第五章 左右都是说法
晚上董柳回来,也不吃饭,坐在床上抹眼泪,她说:“就是你要我去说,说了
不行还要我去说。一句话就把我堵到墙壁上。”我恨恨地说:“想不到世界上还有
这么狠心的人,不是他自己的老婆!你不要工资可以吗?”她说:“你行那人人都
行了,不是我的问题,是规矩。”我气得跳脚说:“这个乌龟,老子一剑宰了他。”
说着右手举上去,一只脚立起来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势,食指中指并拢了比画着一把
剑,用力一挥,“老子一剑!”我心中恨,可恨归恨,事情还是悬在那里,恨有什
么用?我下了决心还是去找孙副厅长,孙副厅长说:“上次说调动我不敢说拍板,
这个请假的事,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吧?老史也是多年的熟人了。”他抓起电话说:
“我现在就打。”打完电话他说:“董柳明天就不用上班了,一直到休完产假再上
班。”又说:“老史说医院人手紧,你老婆她业务好,舍不得她呢。”
晚上我把事情对董柳说了,我说:“你们史院长说前天没同意,是你业务好,
舍不得你呢。”她说:“当领导的真会说话,舍不得我!”我说:“舍不得是一种
说法,不能坏了规矩又是一种说法,有些人左边说过来右边说过去,左右都是说法,
那些说法是狗,跟在他们后面跑。”
我跟董柳商量好了,孩子生下来,就把妈妈接到城里来。这样就非得再要一间
房子不可。随着产期的临近,这事情已经是火烧眉毛了。董柳说:“你能不能想点
办法,不然我妈妈就来不了。”我去了行政科,申科长正在看报。我笑叫了声“申
科长”,想跟他握一握手,手伸出去,他双手仍拿着报,抬头望了我说:“好,好。”
我说:“申科长最近还好吧?”他说:“好,好,好?从哪里好起来?”我正想绕
着弯说房子的事,他说:“有什么事,你说。”我说:“倒真有事想麻烦您。”他
说:“不然你也不会来。”我就把事情说了。他说:“你的困难,我们是知道的,
我们的困难你就不一定知道了。你的心情,我们也是理解的,我们的心情你理解不
理解,还很难说。知道你的困难理解你的心情,并不等于能解决你的问题。房子要
有才行,对不?有了要排队才行,对不?”我说:“那总不能让我跟丈母娘住一间
吧,那太不人道了。”他说:“天下也不能说事事都人道,我在这张椅子上一坐就
是十一二年,谁跟我讲过人道这个好听的词?”我仍厚了脸皮赔着笑说:“能不能
考虑我的特殊情况……”他打断我说:“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说自己的情况不是最特
殊的。”
为了避免沉默中的难堪,我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正看着有人进来,叫一声
“申科长”。是丁小槐。申科长马上站起,把手伸了过来,两人很亲热地握手。丁
小槐说:“申科长我那件事……”申科长对他使个眼色,丁小槐回过头来说:“大
为也在这里。”我扔下报纸说:“你们谈,你们谈。”出了门我在心里骂了几句
“小人”。可骂有什么用,房子到手才是真的。丁小槐肯定也是来要房子的,他妻
子也怀孕了。我心里盘算着,丁小槐要别处的房子,那就算了,如果要三楼那一间,
我非得撕开脸跳出来争一争不可。董柳比他的妻子要早生一个月,这就是道理。
中午我吃过饭,去厕所时看见丁小槐扛着一张钢丝婴儿床从五楼往下走,探头
一看,他正好进了三楼那间空房。怎么回事!回到房里,我使劲在桌子上拍了几下,
怎么回事!下午还没上班我就等在行政科门口,申科长来了,我勉强笑了说:“申
科长。”他说:“你又来了?”我说:“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他说:“不能说
人人有个问题就立马得解决,我的问题十多年了,问都没人问过。”我说:“我要
房子吧,也可能还有别人也要,但总还是有个规矩是不是,有个说法是不是?谁比
我工龄长学历高,他的孩子又先生下来,分给他我没意见。这个道理吧,我想在行
政科说清楚了最好,说不清还有厅里呢,还有省里吧。”他望着我“嘿嘿”地笑,
笔纹一直牵到耳根,眼睛也眯成一线。他这么笑着,笑得我心中发虚,不知为什么,
我的信心在笑声中迅速减退。他哈一口气说:“年轻人啊,叫我怎么跟你说?你总
不是最近从天下下凡的吧,人跟人怎么好比呢?人家丁小槐是科级办事员,你知道
不知道?要说排队,他多五分呀!”说着对着门做了个手势。我失去了意志似的,
顺着他的手势就走到了门外。
第六章 浅薄与深刻
我们到省妇幼保健院去,交了八百块钱,住了进去。预产期的前一天医生通知
我说:“还要交一千块钱。”我说:“怎么要这么多钱?”医生说:“她的情况很
可能要剖腹产,万一大出血呢?要抢救要输血。”我一听“大出血”,脑袋中就
“嗡嗡”地响。我问董柳怎么办,她说:“要这么多,要这么多?”我说:“存折
上还有钱没有,我去取出来,到时候真要输血,你说不输?”她说:“花这么多钱,
叫我回去怎么报销?钱就是我们财务科长的命,你要钱就是要他的命”。我说:
“总不能说要了自己的命吧。”岳母说:“你们城里人还少这点钱?”我说:“妈
妈,城里也没有金矿挖。”岳母说:“不够我还带了点钱来了。”掏出一个手绢包,
一层层打开,厚厚一叠都是五元十元一张的。我说:“哪有倒过来要您老人家钱的
事?”岳母说:“那也有三百五十七块钱呢”。董柳叫道:“妈你赶快把钱收起来,
再不收我就不生了!”说着撑着身子要起来。我赶紧双手按住了说:“董柳你不高
兴,你骂我打我几个耳光都可以,你腆着个肚子要到哪里去?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
候!”
我骑车回到厅里,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向尹玉娥开口说:“董柳她是剖腹产,
要多交一千块钱,我一时也凑不上,能不能在你这里周转几天,就几天。”她吃惊
说:“剖腹产?那可要小心,那不是开玩笑的!我一个熟人的朋友的妻子,就是…
…”我打断她说:“说不定今晚就要上手术台了,钱还没交呢。”她说:“差多少?
一千?谁也没有这么多闲钱放在家里。”我回到家里乱翻一气,把袜子一双双拆开,
扔得满床都是,想找到那张存折,也没找到,气得我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把董柳
狠狠地骂了几句。到五医院去生算了,我到小车队去找大徐,他说:“马厅长就要
下班了,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及吗?”上了车我说:“大徐你真是个哥们。”到了
病房我说:“董柳你想走我们就走,回五医院去生,车都来了。”岳母说:“这就
要生了还走到哪里去?我女儿不走!”我急得跳脚,只觉得脑袋里塞了几吨炸药,
引信都点燃了,手像通了电似的恨不得就甩自己几个耳光,又恨不得捅自己一刀才
解恨。董柳说:“妈妈你把那一千块钱给他。”岳母果然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来。我
问:“哪里又来了钱?”岳母说:“刚才董卉来了,拿了这一千块钱,说好是给孩
子买东西的。”我说:“董柳你要你妹妹的钱干什么。她还是个学生!”董柳说:
“那肯定是任志强给她的。”我说:“那就更不能要了,任志强的钱,我要它干什
么,不要,不要!”董柳说:“你实在不要我出了院报了账还给他,争了这口硬气
也只有这么多用。”我想想眼下没这钱还真迈不过这道坎。什么叫一分钱逼死英雄
汉?
孩子总算平安问世,是剖腹产,取了大名叫池一波。孩子的出世改变了很多东
西,首先就改变了我自己,也改变了董柳。董柳呢,对生活也没有特别高的要求,
可对孩子吧,这样就不行了。董柳说:“我自己受一万个委屈都没关系,对我一波
呢,他受一点委屈我心里就扯着痛,我受委屈就是为了他不受委屈。”这样,婴儿
摇床,衣服,尿不湿等她都要买最好的,奶粉要买原装进口的婴儿奶粉。一波晚上
爱哭,非要摇婴儿床才止哭,可楼下的人有了意见。以后一哭岳母就起来抱着来回
地走,一边哼哼地唱着才行,还不能坐下来,坐下来抱着都哭。董柳说:“你看我
一波好敏感,是坐是站他就知道了。”我说:“这样下去那怎么得了,三个大人都
不睡了。”董柳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一波他不该哭,他哭的权利都没有?谁有权
剥夺他哭的权利?“我说:”孩子是惯坏的,让他哭两天,哭了也不抱,他知道没
希望,就不哭了,孩子你要跟他作斗争。“岳母说:”他刚生下来你要斗争他!他
是地主还是反革命?“董柳说:”你良心是黑的吧,黑良心的人还知道爱自己的儿
子呢。所有的总共全部统统加起来才这么一个儿子,你还要斗争他。你要斗争他,
我们就斗争你!“
我从来没有感到过钱是这么有用这么重要又这么好的东西。一个人把钱看得太
重,他的境界就高不到哪里去。现在我失去了说这种话的资格。钱能干什么?我像
睡醒了似的改变了对钱的感觉,世界上没有比钱更浅薄的东西了,可也没有比钱更
深刻的东西了。
第七章 脸被踹到粪坑里
房子中间有一道布幔,晚上拉开就变成两间。岳母睡在门边的小床上,和我们
脚对着脚。刚开始我晚上很难入睡,心里别扭得要命,过了几天也就习惯了,人还
能不睡觉吗?过了几个月,晚上安静了些,有时候我心中有点动了,碰一碰董柳,
她手朝门口指一指,我就算了。第二天我对她说:“昨晚上喊你你还不过来呢,还
要我求你吧!”她说:“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我说:“那还要我写份申请书?”
她说:“那你今天晚上再喊我。”到晚上熄了灯,她主动摸到我身边让我搂了,我
搂了一会悄声说:“肚子饿了把馒头放在你面前,就是不准吃,你说这心里难受不
难受?”她说:“你才是馒头呢。”过一会她睡着了,我总是睡不着,心里有小虫
子在咬似的,小虫的舌子和爪子是什么样子都被我想起来了。我爬起来披着衣服坐
着,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户的方影。我抬头看看月亮,看久了感到莫名的诱
惑。我忍着不去理会自己,忍了一会又仔细去体会那种愿望,似有似无的飘忽不定,
我把手伸到董柳身上去,她醒了说:“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又说:
“你妈妈她睡着了。”说着轻轻爬过去,隔着布幔听了一听,又揭开看了看,爬回
来说:“真的睡着了,来吧。”刚开始呢,门边有了一点响声,我身子突然一缩,
就滚到了一边,气都不敢出。那边摸索了一会,岳母自言自语说:“上厕所去。”
我说:“今天我的脸都撕下来被踩到泥里面去了。”心里真觉得无地自容。董柳说:
“先别讨论那个问题,你要来就快来,完了我去把她叫回来,晚上会凉着的。”我
说:“我还来,我是条狗!我把这张脸皮揭下来贴到街上去算了,还是跟那些治脏
病的小广告贴在一起。”董柳说:“你要想其实别人反正都是知道的。”我说:
“干脆把自己剥光了站在大街上去,反正除了人,猪啊狗啊都是剥光的。人他妈的
还是人不是人啊!做什么事总要讲点情绪吧!”董柳说:“好不容易腾出来一次机
会,你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事情真叫人羞愧到要一头碰死,我不行了,怎么也不行。董柳安慰我
说:“这是偶然的,没关系,我们下次再试试。”以后又找机会试了几次,一次又
一次令人羞愧。我掩饰说:“就是那天被吓着了。”她说:“你自己弄点药吃吃,
你是学医的,知道该吃什么药。”我抗拒着这个事实,把药一吃不就承认自己的无
能吗?
忽然几天,岳母总是在睡觉前弄了桂元肉煮蛋给我和董柳吃,还放了很多枸杞。
我吃了一点,舍不得多吃,就要董柳吃那碗大的。可每次岳母都把大碗的塞到我手
中,我心中就疑惑起来。我问董柳说:“你都跟你妈妈说些什么了?”岳母又弄了
乌龟肉,是清炖的。我说:“你们吃,我不喜欢吃。”董柳抢过我的碗,把汤舀到
我碗里说:“没听说过不喜欢吃的。”我心中突突地跳着,低头吃几口饭,放下碗
筷说:“下棋去了。”就走了。
到办公室关上门,我举起一张报纸来看,看了半天也不知上面说了些什么。突
然,自己也没有料到,我把报纸用力撕成两半,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再把
破报纸撕碎,再撕碎,口里说着:“舒服,真舒服啊!”桌上堆着一大推纸屑,我
把纸屑一把把抓起来,从窗户飘了下去。董柳把这件事告诉她妈了!想到这里我没
有勇气再往下想。董柳在外面叫我。我说:“说了我加班,我儿子都只要说一遍就
懂了。”她说:“我一波他要找爸爸呢。”果然儿子哭了一声,我还不开门,又哭
了一声,我把门开了说:“你把一波弄哭干什么,你拧痛他了吧,他犯了什么错误
你要拧他哭!”董柳抱着一波一声不吭眼泪直流。我说:“你还哭,我的脸都被你
踹到粪坑里去了!”董柳哭得越发有感情,一抽一抽地喘不过气来,一波也跟着哭
起来。我叹口气,走过去把她的肩扳过来说:“好了,好了,好了还不行吗?”伸
出舌头把她眼角的泪都舔了。我说:“我也不能到哪里去抢一间房子来,你们医院
能分给你两间,我愿意天天跑。”她说:“知道人家只是个护士,又不是男人,更
不是研究生。”我说:“还拿这个话来噎我!噎死我我也没有办法!”我双手抱着
头蹲了下去,又捏着拳头在头上一下一下敲着,说:“男人,男人!”一下比一下
重,“看你这个男人是怎么做的,看我捶你不死!”董柳抓住我的手说:“别,大
为,别,别!”不知怎么一来,我抽泣起来,董柳索性放声大哭,一波也哭起来,
我抱过儿子,董柳也靠过来,一家人哭在一处。
第八章 好人与能人
董柳说得不错,要想办法。可怎么才能搞到一间房子,我想不出办法。我觉得
对不起董柳,也对不起儿子。自己委屈吧压抑吧,我无所谓,我不能因此而去给别
人赔笑脸。可全家都跟着我委屈,我心里不好受。我逼着自己又去了行政科,在门
口我停了一下,调整好面部肌肉,进门时就把脸上的笑堆起来。我笑嘻嘻地话还没
说完呢,申科长就甩过来一句话:“没房。”我还想说,刚开口,他说:“说得再
多也说不出一间房来,你信不信?”我的笑挂在脸上,一时不知是放下来好呢,还
是更加舒展开好。出了门我恨得痒痒的,把拳头捏了又捏,不想打别人,想打自己。
这天董卉和任志强来了。任志强进门就说:“姐姐我们是开车来的。”董柳说:
“怪不得刚才喇叭在楼下响了好几声。你真的弄了一辆车?”任志强说:“我还升
了副总经理呢,银行信贷员被我搞定了,为公司立了一功,奖我这部车。”他们几
个就下去了,我探头在窗口一望,一辆红色的小车停在那里,很神气的。我说:
“车谁没坐过?”董柳说:“照你这也没意思那也没意思,自己没有的东西都没有
意思?在我看来别说轿车,就是婴儿车都有意思,日子就是这样方方面面零零碎碎
凑起来的。别人能干我就承认他能干,不是个能人也弄不到一辆车在手里玩。”我
冷冷地笑了几声说:“他也许是个能人,可他是个好人吗?把国家的钱骗来这么潇
洒,这是好人做的事?”董柳望着我,叹口气说:“大为我真的想着你是个好人,
还可以说是很好的人,可如今世道是能人的天下了,好人又能有什么用?能人开进
口小车,好人三代同堂,这都是摆在我眼皮底下的事实,我还想骗自己,可骗得下
去吗?”我说:“董柳你变了,你变了。”她说:“主要是世界它变了,它变了。”
把道理说到天上去,没那间房子这日子还是难过下去。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发
现二楼又空出来一间房子。我去找申科长,他说:“有安排了。”说着对着门口做
了个送客的手势。出了门我想,不说一只狗,就是一头猪被逼急了,说不定还咬谁
一口呢,何况一个人?
这样想着我也没跟董柳商量,摸到一把起子就下楼,一下子就把那空房的锁给
撬了,自己换上了一把锁。晚上董柳下班回来吃惊地问:“妈妈的床呢?”我说:
“搬到楼下去了。”她似乎听不懂我的话,细眯了眼看着我,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说:
“真的?分给我们了?”我说:“门是撬开的,我撬的,撬得好吧?”她不相信似
的望着我:“撬?你?”我说:“撬!我!想不到吧!”晚上岳母带着一波睡到楼
下去了,董柳说:“今晚我搞点桂元肉冲蛋给你吃吧!”我说:“就那么看不起我?”
我有着一种预感,很自信,很有力量,很有把握,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事后董柳
说:“大为你还跟以前一样,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尹玉娥说:“申科长要你去行政科,刚来的电话。”我说:
“不去。”我坐在那里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会不会闹到厅里给我一个通报批评,
然后还要我搬出来?我忽然想到马厅长,会不会把我的行动当作挑战?这样想着我
坐不住了,就到行政科去了。申科长说:“池大为你不错啊,真能干啊!”旁边一
个办事员说:“卫生厅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谁自己就把房子占了的事。”我堆起
一脸笑说:“申科长,你看,哪有一个男人跟岳母睡一间房的事?我都这样睡了八
九个月了。”那办事员说:“条例也不是我们定的,是马厅长亲自审改的,是马厅
长。”我怔住了,不由自主地说:“我本来也不想那样。”申科长用一个不容置疑
的手势打断了我说:“今天搬回去,否则明天一早,我就向厅里汇报。”我一声不
响地往外走,想起董柳,让她白高兴一场了,想到这里我再也抬不起双腿。我心一
横,怀着赴汤蹈火的悲壮,又夹杂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回到行政科对申科长
说:“房子我肯定是不会搬的。”他大感意外,马上又恢复了镇静说:“那就到厅
里解决。马厅长知道厅里还有如此胡作非为的人,那你走着瞧吧。”我说:“我正
是要去找马厅长,问问这个行政科长怎么当的,让老百姓三代挤一间,那人还是不
是人呢,是动物吗?”他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马上又说:
“你去你去。”我说:“我现在就到电视台去,请那里的记者来看一看拍一拍。”
他说:“你去你去,你以为是给我的脸上抹黑?是给我们卫生厅的脸上抹黑。”我
说:“我现在就去。”
第九章 你以为你是谁
我想事情不至于这么简单吧,就等着。一有电话来我心中就抽缩几下,怕是行
政科或者厅里打来的。等了几天居然没有什么动静,事情就是这样解决了。事后我
想了很多,为什么要做个好人,我找不到坚实的理由回答自己。
在中医学会呆了两年,开始感觉还不错,自由,也没有压力,用不着与别人去
争什么,也不怕别人来争什么,真是有点审美人生的意味。我觉得做一个边缘人有
好处,像个现代隐士与世无争。有了家小,生活上有些困难,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可这么过了两年后,我心中渐渐地有了不是滋味的滋味,一种自己也无法确切描述
的沉重。就像一个人双脚悬着,没有踩在地上的那份踏实之感。
这天我到监察室去玩,看到莫瑞芹桌边的墙上挂着一排文件夹,我把标有“人
事”的一本取下来,随手翻了翻。这是今年以来的任免文件,好些人我都不认识。
翻到最后一页,突然眼前一闪,捕捉到了几个非常熟悉的字。我看那一行黑体标题,
是“关于丁小槐等同志的任免通知”。原来丁小槐当厅办公室副主任了,一时我脸
上发烧,心跳得厉害。我把文件夹挂回去,口里说:“想不到丁小槐他倒是上去了。”
小莫说:“丁主任他现在,现在人家都叫他丁主任了,他现在比以前就神气了很多。
你也努一把力才好。”我笑着说:“人长得太高了,标杆又太低了,身子躬得太低
也很不是滋味的。”小莫没做声,好一会说:“机会等肯定是等不来的。”
我回到办公室,在把钥匙塞进锁眼的时候,那种金属摩擦的微响像一种神秘的
提示,我心中忽地炸雷似的一响,“机会等肯定是等不来的”。我奇怪刚才为什么
没有对这句话引起特别的注意?
晚上我到晏老师家去下棋,心神不定,就输了一盘。我叹一口气,他说:“今
天你心里有点不那么舒坦?”我说:“输了心里还舒坦,那还是人吗?”又叹一口
气。他说:“小池今天怎么了?”我说:“说起来吧,也不应该叹气,别人发达了
是别人的本事,我叹气干什么?看起来我还没修炼到家。”他说:“想参禅又不能
入定。人是什么东西,人?你要想着人是什么好东西,你一辈子苦恼就没个完。我
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清高,清高的结果是清而不高,白白给别人做了垫脚的石头,到
头来一事无成一钱不值一无所有一败涂地。”听着他的话我身子抽缩了一下,为了
掩饰我又故意把肩耸了几耸。我说:“晏老师把话都说透了。”他说:“我做人一
辈子,这是一点失败的心得,如果失败的心得也可以称作心得的话。”又说:“小
池我看着你,有时候不忍心看下去,等几年比你小一截的人都当了你的领导了,那
你的苦日子就真的来了。”我说:“晏老师到底是过来人,知道那种悬着的感觉。
说真的要是考科举就好了,大家下场子考那么一考,我也不去标榜自己有什么清高。”
他说:“小池你应该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你到底要什么?骑在墙上两边张望,那
不是个事。”我说:“晏老师您这么一说,把我说明白了,又把我说糊涂了。”
晏老师给我倒茶说:“这茶慢慢就品出味道出来了。”我说:“我没品出什么
味道。”他说:“那你的感觉太粗糙了。君山毛尖呢,看茶叶都是立的,湖南的一
个朋友带给我的。”我举起杯子瞧了瞧,果然是立着的。我说:“好茶叶它都有个
气性,它立起来。”他说:“那些人的气性景仰景仰是可以的,学是学不得的。我
景仰了一辈子,学了一辈子,怎么样?”
丁小槐搬到那边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去了。这天中午我正上楼,见丁小槐扛了电
视机下来,我说:“总算脱离苦海了。”他说:“也算是吧,马马虎虎,凑凑合合。”
他不想刺激我,却掩饰不住得意之色。到家里岳母说:“丁主任在搬家,有几个人
在帮忙。”我装作不懂,端起饭来吃,心里想:“男人吧,能屈能伸,我屈一下又
怎么样?池大为你要是条好汉,你打脱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现在这就把碗一放,
帮着搬东西去!要脱胎换骨,就从现在做起!”我把碗放下来,蠕动着嘴唇对自己
说:“你算老几,你以为你是谁?我扭不过你?我扭一扭你又怎么样?我偏扭你!”
我右手举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想象着手中操了一把匕首,用力往腰部一顶,
心里说:“狗东西,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今天扭你不弯?”我骂
一声,手顶一下,身子也抖一下,可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像被什么吸在地上了。
第十章 扑腾扑腾
晚上下了棋回到家里,董柳已经睡了。我把灯拉亮,董柳忽然像弹簧一样跳起
来,把灯拉灭。我以为她怨我回来晚了,也不解释,摸索着把拉线从床头解下来,
把灯拉亮。董柳睡在那里伸手捞了个空,跳下床把拉线从我手中抢过去,把灯灭了。
我说:“平白无故又生我的气?”她说:“生你的气也没用,就像傻瓜,你就不能
恨他怎么不聪明。”我心里火得要命说:“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别撑着这张脸像蒙
了蛇皮一样。”她睡着一动不动说:“我生了儿子你还想我是杨玉莹?蒙了蛇皮?
还有蒙老虎皮的的那一天。”我说:“董柳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她说:
“你的意思是说人没有变的权利?变是我的自由。”又说:“我生了儿子喂了奶还
不准我变,宪法上哪条作了这样的规定?”我说:“董柳你总要讲道理。”她翻身
坐起来说:“讲道理?你到厅里跟你的同志们讲道理去,讲道理你还住在这个老鼠
窝蟑螂窝里?”
绕了半天是房子的事。她说:“我不想住好房子,我在老鼠窝里窝一辈子我都
没意见,我跟了你我早就没有任何想法了。我只是为我一波打抱不平。”我说:
“那我明天拿把菜刀架在申科长头上,看他不给个套间?”我转身就走,走到楼下,
我在冷风中打了个寒噤。董柳抱着一波下楼来了,我闪过一边,她一直朝办公楼走
去,我轻轻跟在后面。办公楼前灯光幽幽地亮着,她站在大门口犹豫了一会,就进
去了,想不到她胆子真有这么大。到二楼,她在楼梯口摸索着开关,我从后面伸过
手去,把灯开了。她吓得尖叫一声,见是我,马上把脸绷紧,把一波放在地上,走
下楼去。我把儿子抱起来,搂在胸前,到了办公室门口,董柳从后面追上来说:
“我的儿子,就让你这么抱?我生的肉,给你?”她又一用力,把儿子抱过去了。
我开了门,她就跟了进来,她坐下来拍着一波说:“将来我一波我要培养他的正常
人格,不要像有些人一样,自己不是谁,还以为自己是谁。”我说:“至少要一波
不要把自己的儿子往地下甩。”董柳说:“你的嘴这么会说话,你去堵一堵你的同
志们,你敢吗?老是堵着我!”
自从有了两间房子,我没再把房子的事放在心上想过。说起来,这件事也还是
件事。丁小槐搬了,使这个问题紧迫起来。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她说:“大为我了
解你,你有你的性格。正因为如此,多少事我都忍了,我惟一不能忍的就是看着我
一波受委屈。你看我一波他这么乖,看着就让人心疼,他生下来比谁差了哪点,他
要比别人过得差?要说差就差了没个好爸爸。”我心里一抽一抽地痛,说:“你当
年也长了一双眼睛,你怎么不为一波找个好爸爸?”她说:“我的眼没有别人那么
尖!你看有些人长了一双千里眼,多少年以后的事都看到了,果然都到眼前来了”。
我生硬地说:“董柳你现在还不老,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再去投一次胎,你再去找。”
她说:“女人没有第二春,女人一辈子就是一锤子买卖!我再怎么找,可以给我一
波找个亲生父亲?”我说:“董柳你打对象真的打错了。”她望也不望我说:“那
也可以说这么说。”我说:“不过生儿子倒还是生对了。”她哧地笑了,说:“你
的口才这么便利,怎么不到马厅长丁主任那里去表演表演?”
回到家她抿嘴笑了说:“你赢了,你取得了一个伟大的胜利。”我说:“那你
要我怎么样?”她说:“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一辈子苦到头黑到头我都不会哼哼
一声。你总要对得起儿子吧,为他成长创造一点条件吧?人这一辈子,总要扑腾扑
腾那么几下吧?”我说:“你以为卫生厅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明天地震都震光
了地球还照样转。再说一潭臭水有什么好扑腾的。”她说:“你瞧不来一潭臭水,
那你到中南海扑腾去,你去得了吗?你以为自己是谁,还嫌这潭小?小人物就扑腾
眼皮底下那几件事,该扑腾的还得扑腾,扑腾不扑腾总不一样吧,丁小槐就走在前
面了。好东西手伸长了再伸长都描不到,还有人讲客气,真是好死了那些伸手的人。
你池大为是男子汉,站起来也这么高,锯马桶也能锯几个,你比谁差了哪里?”我
说:“董柳你别堵我,堵我我又走了。别人愿意怎样那是他的事,脸盆里的风暴有
什么可得意?要不怎么说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猪的差别还大呢?”
这天晚上我整晚不眠。我忽然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非常孤独,茫茫世界,有
谁把我放在心上?连董柳也这么陌生。
第十一章 你凭什么
一波慢慢长大起来,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变化。以前吧,
我也爱他,也挂记着他,可并没有那种入骨入髓的感觉,还觉得董柳那种不可理喻
的偏执非常可笑。现在一波长大起来,我倒悟到了,人从自己的立场上去看世界,
他其实是不讲道理的。那种没有道理的道理,其实是最深刻的道理,植根于人性深
处。我看一波吧,怎么看怎么顺眼,连把尿尿在床上也顺眼。我把这种感觉告诉董
柳,她说:“还是个做父亲的呢,儿子都这么大了,才感到儿子是儿子。”我说:
“有时候我觉得奇怪,我贡献了什么,就贡献了一条虫吧,那只亿分之一呢,没想
到那条虫就有这么神秘的力量,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不合逻辑,太不合逻辑了。”
到九月份,一波快三岁了,该进幼儿园了。从六月份开始,董柳就天天催我,
想办法把一波送到省政府幼儿园去了。她说:“现在的竞争从幼儿园就开始了,谁
不想自己的孩子在最好的环境中成长?”岳母说:“大为呀,别的事我们都算了,
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事,关系到一波一辈子。人民路幼儿园?那还不如我在家里带
带算了。”董柳说:“反正这个任务就交给他这个做父亲的了,看他对儿子的感情,
他把这件事办好了,也算我没有白找他一场。”我说:“董柳你把事情提这么高,
你是将我的军,多半会将死的。”她说:“我什么都忍了,从来没将过你的军,今
天要将一次,实在是没有办法。”第二天上班我抽空出来,到省政府幼儿园一看,
条件果然好得不得了。
我想着这件事怎么入手。陈园长不在,姓钱的副园长接待了我。我把儿子夸成
了一朵花,可她根本不感兴趣,打断我说:“你在卫生厅吧?”我说:“怎么不是,
要不我下次拿工作证给你检查。”她说:“厅里很多部门呢,在医政处?”我说:
“中医学会。”她说:“还有个中医学会?没听说过。”我说:“全省中医方面的
事都管着呢。”她打量一下我说:“全省?不知道。”晚上我把事情告诉了董柳。
董柳说:“她凭什么要帮你的忙,你凭什么要她帮忙?凭什么?毛主席早就说过,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凭什么要别人爱你,帮你?总要凭点什么,没有空口
为凭的事,你凭什么?”
九月初我们准备把一波送到人民路幼儿园去。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书,突
然听到有水滴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我注意到桌上的报纸湿了一大
块,抬眼发现了是董柳在掉泪。我慌忙说:“怎么了?”她把身子扭过去,我扳过
来,她又扭过去,鼻子吸了几下,就哭了起来。一波说:“妈妈,好妈妈。”伸了
小手给她擦泪。董柳把一波搂得更紧,哭着说:“我的儿子,这么好的儿子,你怎
么就命苦,是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我们还想约丁小槐家强强一起去,我们不
配呢,人家才不进那样的幼儿园呢。”我一听心里往下一挫,全身发冷,如掉进冰
窟一般,好半天说:“省政府?”董柳眼泪直滴,点点头。
好半天我缓过一口气来说:“想不到丁小槐这家伙还有如此之大的本事!”董
柳说:“人家在那个份上,就有那个本事,不在那份上,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没
本事。说到底还是自己手里要有过硬的东西,要在那个份上,不然人家凭什么照顾
你!不在份上,把道理讲到骨头里去了也没有用!你是男人,你手里有什么硬东西?
没有就别开口。”又问岳母:“妈,你那里还有多少钱?”岳母跑到楼下去拿来一
千块钱。董柳望着我说:“你呢?”我说:“我有多少钱还不知道?”董柳给一波
换上了好看的衣服让我抱起来,跟着董柳到陈园长家去。一路上我不说话,董柳也
不说话。一波说:“下次我到华云公园看皇宫,我把帽子带去,我当皇帝,妈妈当
公主,你当卫兵。”董柳说:“我一波刚满三岁就知道当什么好什么不好,有些人
三十多岁还不知道。”到了陈园长家楼下董柳说:“你去侦察一下。”我上去了侧
耳在门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下来了。不一会有一男一女抱着小孩子下来,男的
说:“我真的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女的说:“我脸上赔着笑,心里恨不得张开
五指朝她的扁脸抓过去,撕一块皮下来。”说着向不远处的一辆小车走过去。司机
钻出来,把小孩子接了过去,一起开车走了。董柳望着远去的车说:“算了,回去。”
我说:“来都来了。”她说:“上去了白白挤出几点笑,也没意思,挤也白挤了。”
又说:“气得死真的要气死,可惜人又是气不死的。”
第十二章 哪怕为了儿子
回到大院,看见任志强的车停在楼下,我说:“董卉来了。”任志强见面就叫
“姐姐”,又问:“姐姐什么事情不称心?”董柳说:“没有什么称心的事。岳母
说:”还不是为了一波的事。“就把事情说了。董卉把一波抱了说:”任志强你牛
皮有那么大,再吹一次给姐姐看看。“任志强说:”董卉你别堵我,说不定我就把
牛皮吹成了,事总是人在办吧,人总是肉长的吧。是肉长的就有办法,只怕他不是
肉长的。“董柳说:”志强你别害我又抱一次希望,我抱一次希望,就死一批神经。
“我说:”你不知道那两个园长,那是讲不进油盐的。“任志强说:”油盐肯定是
讲得进的,要看谁去讲,怎么讲。“岳母说:”任志强你把这件事办成了,你姐姐
要谢你一辈子。“董卉说:”连我这个姨妈都要谢你一辈子。“他想了一想说:”
给我几天时间吧。“
儿子是好儿子,一想到儿子我就不能安心,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一波的机会
比丁小槐家的强强要差一些的事实。可事实就是事实,果子再苦,我也只能吞下去。
那滋味真不是滋味啊。
我觉得儿子是那种有悟性的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就会背唐诗了。他并不懂是
什么意思,但背起来的时候一只脚往前迈一步,头一点一点,身子前后一俯一仰,
似乎是懂得的样子。问他电视里哪个女孩最漂亮,他说:“妈妈最漂亮,妈妈是新
娘子,我长大了跟妈妈结婚。”有一次看动画片,大灰狼追小白兔,他皱着眉急得
要哭说:“大灰狼不对,大灰狼不对。”董柳说:“大灰狼没有不对,它不吃小白
兔,它自己会饿死。”我说:“他这么小,你别教孩子学会残忍。”她说:“你是
大灰狼你怎么办?上帝并没有规定小白兔是好的,大灰狼是坏的,大灰狼吃小白兔
那是上帝安排的,天经地义,不吃才不对呢。”有一次他调皮,董柳说:“你这么
调皮,可能是爸爸在医院抱错了,是别人家的孩子。”他马上说:“董柳阿姨,池
大为叔叔。”我说:“我的儿子讲话越来越有味了,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有一次去公园他指着湖中的船说:“轮船没有轮子,怎么叫轮船?”我还不知道怎
么回答,他又说:“我的眼睛这么小,船那么大,我怎么可以把船看到眼睛里去?”
出了公园他要吃酸奶,董柳说:“两杯酸奶,三个人怎么吃?”他说:“三杯,你
吃,我吃,他吃。”我说:“只有两杯。”他不依不饶说:“三杯,你吃,我吃,
他吃。”董柳笑了说:“也是个倔的,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们家怎么得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感觉就是不同,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有时候我摸着儿子的头
无缘无故地就鼻子发酸,想哭。我对董柳说:“这世界真是个偏见的世界,大家都
这么喜欢自己的儿子,这个世界恐怕没有多少希望了。”董柳说:“要是大家都不
喜欢自己的儿子,这个世界才真没希望呢。”
从昨天晚上起董柳就没说过一句话,我说那么几句,她理也不理。早上上班之
前她说:“你今天把我一波送到人民路去,只有这样的命,你认不认都得认。我就
不去了,我去了我肯定要哭一场。”我答应了说:“任志强把胸脯拍得嘣嘣响,不
知天高地厚。”正说着楼下喇叭响了几声,任志强上来了。董柳用一种恐惧的眼神
望着他,我看任志强那神态也不像个有成就的样子。我先开口说:“知道难了吧,
本来也就难。”。他说:“真没想到难到这个样子,进个幼儿园!再给我两天时间!
我通过朋友找到计财处的关处长,关处长找事务局的孟局长去了,由孟局长去跟陈
园长说。”我说:“关处长竟肯帮这个忙,真了不起,如果孟局长竟然也愿意帮忙,
那就更了不起了。”董柳说:“还有你自己,了不起,了不起,真的是了不起。”
任志强说:“办成再说,办成再说。”董柳说:“你花了多少钱,你只管跟我们说,
出了力就了不起了,还叫你出钱吗?”她说起话来有着腰缠万贯似的豪爽。两天后,
一波进省政府幼儿园的事就定下来了。我和董柳送一波去省政府幼儿园,董柳看见
那么好的条件,高兴得手足无措。出了门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一个劲用手背擦
眼泪,哭了一会忽然又神经质地仰头笑起来。到了下午我们去接儿子,一波扑过来
说:“找到爸爸了,找到妈妈了,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董柳抱着他一路亲着出
了大门,说:“这么好的儿子,谁有?哪怕是为了儿子吧,我们做大人的也应该努
一把力。”
第十三章 你胜利了
许小曼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要我去北京参加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这
么多年没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跳得厉害。晚上我对董柳说要到北京出差一趟,董
柳说:“别人跑腻了,就轮到你身上来了,你说我讲得对吧?”我说:“那肯定是
对,因为是你讲的,你是常对将军。”她说:“轮到你不会是什么好事,绝不会是
什么好事,绝不会是去见部里的领导,你说我讲对吧?”
下了火车往出站口走,听见有人在叫我:“大为,大为!”一看竟是许小曼。
我没想到她会来接我,心中一阵温暖一阵感动。她从人丛中挤过来说:“我找到那
一头去了。”那一头是卧铺车厢。这令我感到非常惭愧,到北京竟是坐硬座来的。
这时忽然来了灵感,我说:“就是你催得太急了,害得我卧铺票都没有买着,脚都
坐肿了。”我等着她问我这些年的情况,反正是要问的,可她就是不问。她说:
“你们厅里经常有人来办事。”这么一说我知道她对我的情况非常了解,就说:
“是那些当官的。”说了这句话我发现自己无意中卸下了一个包袱,把谈话的障碍
扫除了。她果然抓住这个话头说:“还在中医学会?”我说:“都四五年了。”她
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决定别人命运的人,一种是命运被别人决定的人。”
我笑了说:“这间房子里把世界的所有的人物类型都包括了。”她有点忧郁地望着
我说:“大为你跟我说话也耍贫嘴?”我说:“我这几年烧水都会烧糊,买盐都会
生蛆。”就把自己的事情都给她说了。她听了没做声,半天说:“大为啊。”我说:
“其实我也不蠢,我明白怎么操作才是正确的方向,总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心里
明白也白明白了。”她说:“我知道你,知道你。”忽又笑了说:“对你我就不那
么绕着弯子说话了,我不怕说得你痛。从前有农夫赶着一头驴走在山崖上,下面是
万丈深渊,农夫鞭子打着驴要它贴着石壁走,驴偏要靠外边走,怎么抽它都不行。
最后驴掉下了深渊,农夫叹息一声说,你胜利了,你胜利了!”我自嘲地笑一声说:
“什么时候寻把草来喂喂我吧。”她说:“你挡着自己干什么,该出手时要出手。”
她凌空一抓,飞快地做了一个出手的动作,谁也不是生活在云里,突然掉到人间来
的。我们这些人,谁没有一点骄傲?可守着这点骄傲,舍不得委屈自己,那怎么办?
要世界来迁就自己,那不可能。“
晚上来了的二十多个人很自然地分成了三个圈子,我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个圈。
女同学都拥在许小曼房里,我推门进去,有人就说:“池大为你太没眼色了,我们
女人说话你凑什么凑的,明年变了性再来。”我说:“你们女人有什么好话说,还
不是交流驭夫之术。”她说:“如今男人,像你这样的,到处山花烂漫莺歌燕舞春
光无限,撒了缰绳让他跑,那他还不跑到天边去了!”把我推了出来。我到另一间
房里,以凌国强为中心在大谈生意经,凌国强说:“我一辈子的理想就是让中药走
向世界,市场可以说是无限的。”有人马上表示愿到他的公司去,他一抬手那么优
雅地一飘,竖起一根指头说:“一句话。”又望了我说:“大为,怎么样,也到我
们那里入了技术股吧,你想都不敢想再过十年那是一笔多大的数目。”我想着凌国
强他当年不显山不露水,如今都牛成这样。我说:“想想吧。”他们说着话我觉得
自己出了局,就到伍巍那间房去了。
这间房更加热闹,都是官场上的人。伍巍是省长秘书,自然成了核心人物。我
进去了,匡开平说:“大为你也来说几段。”才知道他们在说荤段子。我说:“我
都不怎么会说。”伍巍说:“在机关工作不会来几段,上了酒桌你说什么?说真的
领导不高兴,说假的群众不高兴,说荤的皆大欢喜。”
大家喝啤酒,一会话题又转到了为官之道。我说:“荤段子皆大欢喜,这就是
一条。既维持了场面的热闹,又不会不小心碰着了谁,不然要大家讲什么才好。”
想一想这几年荤段子风靡全国,特别是在圈子里盛行,实在也是必然的,它有着不
可替代的功能。又有从四川来的汪贵发说到自己以前从不喝酒,现在成了个酒仙,
这是跟领导拉近感情距离的一条重要途径。他说:“领导他一般都会喝酒,他也是
这样过来的。”又说:“我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陪三场酒,把老子的肝都烧坏了,
你以为我这个处长怎么来的?”伍巍说:“我的位置很稳,首长他少不得我。”
第十四章 谁做了贼
这时许小曼和几个女同学进来了,大家更加亢奋起来。有人说:“想不到留北
京的同学就是许小曼出息最大。许小曼,有什么办法搞到一个国家课题,我愿意拿
五万块钱来攻关。国家课题钱虽不多,难得的是那个名。”伍巍说:“抓一个国家
课题在手里,你的位子就稳了,上去也更有条件了。”那人说:“是那么回事,我
还担心被别人挤了呢,我明年还要到哪里去挂个博士读一读,先把硬件备齐了它,
将来别人替你说话也好说一点,不然真有危机感。”说着仰头把一瓶啤酒喝了,脸
上放着光,“明年报一个国家课题上来,许小曼你给我批了。”许小曼说:“那是
专家组的事。”他说:“我拿五万块钱,你承包了我攻关,专家组的人也是人嘛,
要争课题总是要出点血的。”许小曼说:“你以为别人没看到过钱?”那人说:
“不肯帮忙?领导的艺术就表现在这些地方,把我们挡了还叫人家放不出个屁来。”
又打自己的嘴巴说:“这张嘴臭惯了,在文明之都的女性面前也香不起来。”
许小曼不理他,把我拉到大厅里坐了喝茶。她说:“大为你去搞业务好了,明
年你报个课题上来,我替你活动活动,让评审组给你批了。”我吃惊地说:“专家
听你的话,他们一个个傲得跟什么东西一样。”许小曼望了我一会说:“大为你是
真书呆子呢,还是装书呆子?你不像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我说:“想一个国
家课题挺遥远的,也挺神圣的。”她说:“那些傲慢的人也不能对谁都傲吧。”我
吸一口气说:“我真的小看你了。”她说:“现在知道哪里有自由了吧。”于是我
就说了中药现代分类方法这个题目,她听了说:“有这么巧的事,跟匡开平报的差
不多。”我大吃了一惊问:“他是什么时候找的你?什么时候?”她见了我的神态,
也紧张起来说:“怎么了,他是上个月找到我家,给我看了一个计划,初步的论证
都有了。”我一拍桌子说:“天下它偏有这样的人!”杯子里的茶都溢出来了。我
把两个月前匡开平到我家,把我的研究提纲看了的事说了。许小曼说:“你见了老
同学就说实话,太老实了。你明年只管报来,你有前期成果,他没有。他想弄成?
那不可能,不可能,他成了精怪都不可能。”我说:“明天还有一个聚餐,我真的
不知道怎么跟他见面。”她说:“这就是你要进步的地方了,他都不怕,你怕?是
谁做了贼呢?没这点心理承受能力,怎么能在圈子里混?”我苦笑说:“我就是如
此地无用,幸亏当年———不然连你也会给害了。”她望我好一会,像要把我看透
似的,幽幽地说:“那也不一定。”在昏暗的灯光下,许小曼的眼神有点变了,我
装作看不懂,心里有了点不知所措。她说:“你以为我现在很幸福吗?”我说:
“看上去还不错,要有的东西都有了吧。能活到这种境界,满世界也就那么几个人。”
她说:“那也不一定。”
第二天大家聚餐,许小曼把我拉到匡开平那一桌坐了。酒至半酣,许小曼接过
一个同学的话头,似乎是突然想起来说:“池大为你说你明年要报一个课题,是哪
方面的?”
我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简直不敢抬起头来,装着吃菜说:“让我想想,让
我想想,就是中药现代分类方面的吧。”我把眼珠轮上去,瞟一眼匡开平,他脸色
都变了,拿起一杯啤酒遮了脸,仰头喝下。许小曼说:“这个选题听起来还不错。”
又转了话题。
按照部里的布置,要组织新一次的全省血吸虫病抽样调查。我闲着没事,就把
我调去了。到了华源县,县卫生局请我和江主任吃中饭,上来的第一个菜是清炖水
鱼,开了一瓶茅台酒。“吃了一个多小时,散了席办事员塞给我和江主任一人一个
塑料袋,我看见里面是两条红塔山烟。我见江主任接了,就没推辞。回到招待所后
我说:”以后接待就随便点吧,我跟苏主任去说。“他说:”我们也不提怎么样,
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难道我们自己还主动把规格降低?好歹我们也是省里来的
人啊。吃什么喝什么其实无所谓,面子不能不要,我们不能自贬身价,身价不是一
句话,要体现在餐桌上,酒的品牌是最重要的。我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真拿秦池上
来就等于打我一个耳光,他们眼里你只有那点分量!别小看酒,这是工作的需要,
工作的需要!“江主任好歹也是个主任,他的想法就是不同。我不能说他说的不是
实话,可那些血吸虫病患者就倒霉了。
第十五章 角色的预设
下午苏主任带两个人来招待所说:“汇报一下工作?”江主任不做声,徐徐地
坐下来,缓缓地环视着几个人,悠悠地点着头,慢慢地拿笔记本,哼哼几声说:
“大家谈谈。”又对我说:“小池你记录。”苏主任把基本情况介绍了,然后说:
“这两年我们这里涨了大水,湖水漫过了大堤,把钉螺带过来了,这样发病率就提
高了,基本上是慢血,一时半会不要紧,可长期降不下来,也是问题!要降下来,
还是要靠省里支持。”江主任笑了说:“每次说到工作就少不了讨价还价,血防药
物专营,有的省已经开放了,我们给你们顶住了,这就是最大的支持。钱每年也按
时到位。在这样的条件下发病率还有所提高,那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开展的?”苏主
任说:“发病率确实提高了,原来的指标,我们按厅里的精神,已经压了好几年了,
卫局长的意思,今年还是要实事求是,内部掌握一个数据,争取省里更大的支持。”
江主任说:“什么内部掌握?那不是公开弄虚作假,那还了得!”我说:“你们估
计现在的发病率?”苏主任说:“百分之六左右。”我吓了一跳,这不比上次统计
高了近一倍吗?江主任马上变了脸色说:“你们作了详细调查没有,说出这么个数
据出来,那就是引爆了一颗原子弹,不说省里,部里都要惊动。”苏主任搓着双手
说:“工作没做好,没做好,主要是去年涨了水,在沿湖一带滞留了一个多月才退,
钉螺都过来了。”江主任说:“如果你刚才说的数据是真的,我想厅里马上会引起
高度重视,恐怕审计处会要来人,看看你们的经费是怎么开支的。”我觉得好笑,
怎么开支的,两条高级烟还在江主任你提包里吧,居然也可以如此义正词严地说话。
什么叫演戏?苏主任慌了说:“我倒是没作普查,可能是夸大了,夸大了。”苏主
任走了,江主任对着苏主任的背影耸一耸鼻子说:“一个小小的股长,放到厅里去
办公桌都不一定有他一张,我客气叫他一声主任,他还要跟我讨价还价。”我听了
很不是滋味,我连个股长都不是呢。我说:“这几年洪水多,发病率提高了可能是
真的。数字报上去可能会把上面吓一跳,领导的面子上不好看,不报上去吃亏的是
些老百姓。”他只是个科长,在厅里也不直接管我,我说话也没太多顾忌。他忿忿
地说:“我当了省血防办主任,说起来是一粒绿豆官,想做点好事的心情还是有的
吧,心还不那么黑吧。可谁叫我在厅里坐了这张椅子。把椅子一抽,砰地就摔倒了,
让你摔一跤那理由一定是很充分的,苦是诉不出来的。只是摔一跤就别想爬起来了。
我四十岁的人了还敢摔那么一跤?”我说:“说起来你也没选择,我也没有选择,
苏主任他也没有选择,每个人扮演什么角色,早就被预设好了。”
调查了一个星期,江主任家里来电话,说他女儿病了,就匆匆回去了。他一走
苏主任说:“想不想跟我到长港乡去看看?”我就跟他去了。长港乡被芦苇包围着,
现在是枯水季节,芦苇也已经割了,地里钉螺随处可见,我走着脚跟都发软。碰见
一个大肚子病人,带着他十三四岁的女儿从湖里回来。我说:“你恐怕有血吸虫病,
应该去检查一下。”他苦笑说:“还检查什么,都十多年了。她也有,我也没办法,
哪里有那么多钱看病?县里几年发一次药,不管用的。”苏主任说:“这样的人不
少,省里要考虑实际情况,多拨点钱才好。”我说:“拨多少也没有多少落到他们
身上。”他说:“是倒也是,总有这样那样非用钱不可的事。你回去跟厅里反映一
下,你都看到了。”我说:“有人喝茅台我也看到了。”
在华源县呆了十多天,搞完了调查,结论是发率为百分之三点六二。但是据我
估计,苏主任说的百分之六是一个比较可靠的数字。我说:“如果要是这个数字,
其实我们不下来也可以,辛苦了这么久,又花这么多钱。”江主任说:“部里布置
的工作总要完成的。”我说:“这里老百姓太穷了。”他说:“天下这么多事,纷
纷多如牛毛,上帝也只能管一条腿,何况我们也不是上帝。我们搞调查就是搞调查。”
他这么一说,我安心了点,说:“有办法的人就是有办法,办法送到他跟前来,没
办法的人就是没办法,碰得头破血流还是没办法。”离开的那天卫局长又设宴为我
们送行,我吃了一碗饭,推说头疼,就回招待所了。我把那两条烟交给服务员,说
自己不抽烟的,浪费了,请她转交苏主任。我所能做的,就是这么一点点。
第十六章 自我惩罚
董卉的女儿满月,请我们去王府酒家吃中饭。董柳跟别人换了班,一波也就没
去幼儿园。吃完饭董柳去了医院,岳母带一波回家,我就上班去了。快下班的时候,
楼下有人在喊:“池大为,池大为!你家里出事了!”我心中一惊,头发一下就立
了起来。跑回家一看一波坐在门口的地上哭,指着自己的脚叫着:“爸爸,爸爸!”
我在一波的脚后跟处轻轻一摸,一块皮就掉了下来。一波痛得直叫:“爸爸,爸爸!”
我抱起一波就跑。医生看了说:“要住院。”收费的人说:“两千。”我似乎没听
懂,直了眼望着他。他说:“两千。”我这才明白过来,说:“我是卫生厅的,一
时没带那么多钱,等会补交,补交。”他不理我说:“下一个。”我把仅有的两百
多块钱塞进去,他把我的手推了出来。我说:“我是卫生厅的,中医学会,池大为,
池大为。”他说:“没听说过。下一个。”我在窗口站住了说:“中医学会,池大
为!”他说:“叫什么,公共场所,你叫什么叫!”
我又去找医生,医生说:“先交钱是规定,我也不能违反。你去找科室的郭主
任,看他怎么说?”我说:“先救救人吧,我的儿子,是个人啊,是个人啊!我是
厅里的人,中医学会,池大为,池大为。”他说:“不认识,没办法。”我上蹿下
跳找了几间房没看见郭主任,就站在外面大声呼喊:“郭主任,皮肤科郭振华主任!”
郭主任来了沉着脸说:“谁在这里喊什么喊的!”我上去深深鞠了个躬,抱了拳作
揖打拱,又双膝弯下去,几乎着地,反复几次,把事情讲了。他说:“厅里的领导
你认识谁?”我说:“马厅长,孙副厅长。”他带我去打电话,都不在。他说:
“看你还认识谁?”他桌子上那张表上没有中医学会,说:“你来看看这上面你还
认识谁。”我看了说:“袁震海和丁小槐我都认识。”他说:“袁处长,丁处长,
都行。”就打了药政处的电话,上帝保佑,丁小槐居然还在办公室,把事情讲了,
又把话筒给郭主任。他说:“丁处长开了口我还说什么,马上就给池同志办。”放
下电话带我到缴费处,在住院单上签了字,办好了手续。
一波躺在病床上,我在外面疯跑一阵,在病室尽头的窗前站下了。我双手撑着
墙,弓着身子,把头在墙上撞了几下。脑袋中嗡嗡地响着,口中喃喃地说:“看老
子碰不死你!”
到了傍晚董柳来了,像个幽灵似的飘进病房。我说:“董柳,一波睡了。”董
柳一声不吭,揭开被子看一看一波的腿,就坐在床头,傻了似的发呆。她的神态让
我害怕,她哭出来就好了。一会任志强董卉和岳母都来了。岳母语无伦次,说了好
半天才说明白,是一壶水刚烧开放在案板上,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我说:“一波
呢,有多动症,到处乱摸。”董柳说:“那你的意思是还要怪他?今天不出事,明
天要出事,楼道里黑咕隆咚旧社会,谁看得清?几年了一间厨房都没有。”她一说
我恍然大悟,这事不怪别人,只能怪我,怪我自己!我猛地蹲下去,双手拼命拔自
己的头发,一定要连头皮都拔下来,我才解恨!我右手抓着一撮头发,放在眼前仔
细打量着,忽然大笑起来“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任志强买了盒饭来,我没有饥饿的感觉,有我也不会吃,我渴望找到一种极端
的方式惩罚自己,这样才能平衡一下对儿子的歉意。后来我渴了,想喝水了,马上
发现只有让自己这么一直渴着,才是自我惩罚的最好方式,用饥饿来惩罚那是太轻
描淡写了。整个晚上我都这么忍着,在极难忍耐的焦渴中感到了痛苦的快意。到第
二天早上我的嗓子开始嘶哑,连唾液也没有了。我走到街上,忽然下起了雨,想不
到冬天还会下这么大的雨。我毫无感觉地走着,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我双眼都模糊了,就把衣服撩了起来,在脸上抹
了一把,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我
在不觉中进了一条小巷,走到尽头发现是一条死巷,就在一个台阶上坐下来。屋檐
上的水成串地落在我身上,我冻得发抖,自言自语地说:“好,好,好。”就扭着
身子,仰起脸迎着那水,让水泻在我的脸上,又溅开去,突然我忍不住张开嘴,把
那水大口地吞了下去。真解渴啊,水原来是这么好喝的一种东西。嘴边停着一点什
么,我用舌头一卷,是一片腐叶,发出一种腥臭。我用力嚼碎,咽了下去。
第十七章 只有一辈子
一波在医院住了十七天,就出了院。
儿子出院后家里冷得像个冰窖。董柳沉默着,连儿子也沉默了许多,总是坐在
床上一动不动,眼睛转悠追随着大人的行动。我嚷嚷着跟一波说话:“来来来,爸
爸给你讲葫芦娃。”可当我的声音一停,就只剩下了一片空寂,显出了这种嚷嚷的
做作。
厅里有些人问一波的病情,我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一边感叹着钱的重要
性,却不涉及比钱更重要的权。说顺口了我也忘了对谁说过没说过,逢人就讲。有
一天我在讲的时候,旁边一个人过去说:“大为怎么跟祥林嫂一样,天天,‘我真
傻,我真傻’的。”我马上住了口,不再讲了。是的,我真傻。
这天晚上董柳睡下了,我也熄了灯睡下,准备度过这个漫长的寒夜。董柳忽然
又坐起来开了灯说:“我怎么就没想想这个道理。有些人眼光真厉害啊,能把时间
看穿,几年以后的事情几十年以后的事情都看透了。”我一气爬起来披着衣服说:
“你要学聪明人现在还不晚,没有拿链子拴着你。”她说:“谁说来得及,孩子生
都生了能够送回去吗?一个女人吧,她不知道什么天下大事,也不知道什么万古千
秋,屁!她鼻子下面那个世界就是她的世界。我也不相信鼻子下面那点世界看不好
的人,他还看天下?”我气鼓鼓地说:“要出息你也可以出息出息,如今男女平等
了。”她说:“一个男人,还反过来要靠女人,他讲得出我还以为是喝醉了酒呕出
来的呢。”我说:“总不能逼,逼,逼我像丁小槐那样走路那样笑吧。”她噘一噘
嘴不屑地说:“那你的意思是你比他有尊严?那怎么他只开一句口我一波就能住进
院,你说半天没有用?这总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吧?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别人玩吧,再
看那么几看,一辈子也差不多了。”几句话堵得我喘不过气来。其实我觉得她说得
也对,可我就是不愿在她面前低这个头。她说:“你那点自尊不值钱,我都看透了。”
我没想到她能说出有这么大的杀伤力的话来,可见她这些天也并没有闲着,而是事
先进行了深入的思考。我硬着头皮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心里怎么舒服
就怎么活。要他去争这个那个,他不舒服,那是得不偿失。”她说:“所以一波烫
伤了你就舒服,你不舒服他能烫伤,宋娜她的强强会烫伤?”说着就哭了,眼泪一
滴滴掉下来,滴在被子上。我心软了,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吧,好吧,好。”
“这一辈子怎么办呢?人只有一辈子啊。”
这个问题是董柳提出来的,我感到绝望。人只有一辈子,这一句话把所有的道
理都说完了。这个道理最简单,也最深刻,我不敢往细里想,往深处想,一想就不
寒而栗。厅里当然也有办事员当到老的,如晏老师。可我,厅里第一个研究生,就
这样过一生吗?时间飞逝,越来越快,它规定了一切的意义,人不能无限等待。科
长处长这些我以前不屑一顾的头衔,现在都有了一种神秘的光环,可望而不可即。
六年前我刚来厅里时,我有一个很好的位子,也因此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可
现在的起点,比那时候还倒退了。确定了目标之后我急得心里发痛,这六七年我都
干什么去了!一开始我的自我定位就错了,屈原啊李白啊,他们是随便什么人都可
以学的人吗?我已经三十四岁,眼见着就要过气了。
我去找晏老师,想跟他谈一谈,敞开来谈一谈。进了门他在看电视,说:“小
池好久没来下棋了。”我说:“儿子病了,天天守儿子去了。”他说:“我怎么不
知道?”我把事情说了,晏师母在一旁不断惊叹说:“真的?真的?”这种惊讶使
我受到鼓励,就讲得更详细些,还比划着。讲到一半忽然想起祥林嫂,就打住了,
开始下棋。很久没下了,下起棋来我觉得感觉很好,很舒服,舍不得离开这种气氛,
就把来的目的放在一边,拖延着,下了一盘,再下一盘。几盘下来了已经晚了,告
辞出来。走到外面天上下起了大雪,雪花在胸上融化的感觉使我非常清醒,像生命
的蓝精灵在给我一种提醒。我为什么要拖延,没有勇气开口谈正事?我意识到自己
在逃避,哪怕是面对晏老师吧,认真讨论自己怎么才能爬上去,这实在太伤自尊心
了。我往家里走,走到楼下我想着又拖了一天,心里急得痛。我在进门的一刹那对
自己说了声:“停!”一只脚伸出去悬着,没落下去。我用这样一种姿态站在那里,
想着自己如此没有勇气,更严峻的挑战还在后面呢。
第十八章 重新做人
我现在的绊脚石不是别的,就是我自己。这个念头从我心中掠过一刹那,我想
也没想,就抬起右脚踢在左腿的小腿上,腿一软,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摔倒,跨出
一步,才站稳了。我骂自己说:“他妈的,下毒手啊!”不容自己再想就往回走。
到晏老师家门口我马上按了门铃,怕自己犹豫。
晏老师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叼了一根,我说:“晏老师知道我今天想抽根烟?”
他说:“看人还是看得懂的。”我说:“您帮我看一个人。”他把烟举了举说:
“是看你自己吧?”我一拍腿说:“您是真人不露相啊,我觉得那几间厅长办公室,
怎么样也应该有一间是你的。”他自嘲地一笑说:“等明白过来,已经过了气了。”
我鼓起勇气抓住这个话头说:“那您看看我过了气没有?”说完这句话我如释重负,
话题已经打开,也并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难堪。他吸着烟,不做声,我紧张地望着
他。他说:“三十多了吧?”我说:“三十四。”他说:“也可以说没过气。”我
心里一跳说:“那就是说,也可以说过了气了。”他点点头说:“也可以说。”我
说:“没希望了?”他叹气说:“小池啊,早干什么去了?你啊,就是把自己看得
太重了。”我不解地说:“我一官半职都没有,怎么把自己看得太重?”他笑了说:
“正因为把自己看得太重,才一官半职都没有。你想硬着那口气甚至还要挑战,又
想从中得到一切,那不合逻辑。大丈夫以屈求伸,伸着的人,谁不是屈过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内心看不清楚的黑暗之处像有一把刀冲出来,横冲直撞,把自
己留恋的趣味统统砍断。我说:“做个人真不容易,你想清高点,一大堆问题等在
那里,你躲到哪里去?怪不得有人逃去做和尚,连跌在花丛里的贾宝玉都要去做和
尚。”他说:“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挂在嘴巴上,还不如不明白,你总不能像我一样
办事员到老吧。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么写写是很有诗意的,真落地成
了泥,谁会来闻?没人闻,香也是不香。”他的话震得我心里怦怦地响,我说:
“我想着自己也应该动一动了。憋了这几年,人都憋病了,心里直发虚,人好像是
悬着的。经过儿子这一回事,我想法也变了。权和钱,这两个俗物,硬邦邦的挡在
路上,你绕得过去?”
回到家中董柳已经睡了。我没开灯,摸到床上睡下。董柳惊醒了说:“太晚了。”
我说:“下棋去了。”她说:“你还有心下棋,世界上还有这样没心的人。”赌气
地一拉被子,我的身子全露在外面了。我把被子拉回来说:“其实我是跟老晏说话
去了。我想换一种活法,老晏他也支持我,就把自己想法说了。”董柳说:“早该
这么想了,到今天!”又说:“我看一个人他是那个样子他还是那个样子,改也改
不到哪里去,狗它改不了———我不说了。”我说:“这次你看我的表现。”她说:
“那我们明天晚上到马厅长家去,你敢不敢去?”我说:“去干什么,又没有事,
没事怎么好去?”她说:“怎么没有事,别人都用车送我一波去医院了,你去谢谢
也是应该的。送得不及时,一波还好不了这么快呢。”我说:“这就跑到人家家里
去?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一个借口。”她说:“你有借口还不敢去,人家连借口都没
有还要钻进去,那你还有什么戏?没戏!还没开始就被别人拉下了!你说要重新做
人,那你是哄自己玩的,我第一个就不相信。我陪你一辈子倒没什么,我就是不甘
心我一波也这么陪着。”我一听儿子的名字,马上说:“去!咱们完全去彻底去。”
会来事的人能够无中生有,我有中生有还怕什么?怕什么!
天很早就黑了。我和董柳在裕华商城买了两袋雀巢奶粉,两瓶百花牌蜂蜜,乘
公共汽车去中医研究院。到了中医研究院我说:“东西进门的时候你提着,我是不
提的。”她说:“到门口你给我。我太了解你了,深入骨头,还说什么重新做人呢。”
到马厅长家门口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扯了董柳下来。我们站在一棵树下等着,
一会看见一个男人提了东西过来,在单元门口一闪就进去了。那一闪的动作提醒了
我,我说:“我去侦察一下。”那人果然在马厅长家门口停下了。我探了头看,看
见沈姨开了门让那人进去了。我溜了下来,对董柳说:“我们今天回去算了。”她
吃惊说:“东西都买了,回去?”我说:“你知道人家送什么,开门时里面灯光一
晃,我看清是西洋参。”我这么一说董柳就沉默了,董柳把提袋往地上一丢说:
“知道你不敢去,找出这么多话来说!”扭头就走。
第十九章 虚幻的枪
我追上去,快到大门口才追上,她不停,我说:“东西还丢在那边了。”她才
停了,口里说:“不要了,不要了。”我跑回去,刚走到树下,那个人出来了,手
中还提着那盒西洋参。我提了东西跟在后面,走了不远一个女人黑暗中闪出来,对
那男人说:“东西怎么又提回来了?不成?不会把东西丢下出来!”男人说:“人
家不吃这个。还得摸索摸索。”两人叹着气走了。这时我对马厅长又有了一种好感,
人家可不是见着就捞的人!又庆幸自己没这么冒失撞进去,不然提进门难,提出门
更难啊!
我发誓要重新做人,把过去的自己杀死。决心很大,做起来可不容易。目标已
经确定,第一就就是要在厅里占一个位子。世界这么大,无限的可能性对我来说只
剩下这么一点。
我对董柳说:“这雀巢奶粉,就自己吃了?”董柳说:“我想好了,给丁处长
送去。”送给谁我咬咬牙也上门去了,去拜丁小槐的码头,这太伤我的心了。我说:
“那你今天晚上给宋娜送去,就说谢谢丁小槐那个电话。”董柳望了我嘲笑地说:
“就把我推到第一线?”我想起了自己的誓言,连声说:“我去,一起去,坚决去,
完全去,彻底去。”答应下来了,晚饭吃得不痛快,心中凝了一个结。我对自己说:
“还能把自己看得那么金贵吗?要把自己看小,看小,像粪坑里的一条———蛆。
你一条蛆你还想有尊严?”这样想着,饭嚼在嘴里都要吐出来了,又强迫自己吞了
下去。吃完饭董柳在洗碗,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心里忽地冲出一句话来:“老子
毙了你!”我马上意识到这句话的意义,就站住了,身体中似乎被冲开一条透明的
通道,从头到脚。我把右手缓缓举了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把虚幻的枪,左
手贴近了,做了一个上子弹的动作,食指又弯了弯,体会着扳动扳机的感觉,然后
顶着自己的太阳穴,心里说:“老子以儿子的名义毙了你,你还没死!”马上感到
窒息的紧张,像有一把真枪逼住了自己,心跳也加快了。我对这种效果感到满意,
把手放了下来。走在路上我说:“人他妈的总是很庸俗地存在,连美国总统竞选时
都说自己好,别人不好,他竟敢在电视里对全国人民这么说。连他在电视上都敢说,
我脸皮要那么薄干什么?”上了五楼,我用左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想象着给自己戴
上了面具,右手又比划出那把枪,在太阳穴上戳了一下。
宋娜开了门,一面对里面说:“董柳来了,还有池……池……他也来了。”她
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发慌了,也不怪她,自己没有头衔,人家是不好叫啊。丁小槐系
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说:“稀客稀客。”又钻到厨房去了。董柳把提袋放在沙发上,
宋娜说:“来就来,还送什么东西?”董柳把一波拉过来说:“来谢谢丁处长。”
又提高了声音对厨房里说:“上次要不是丁处长一个电话,我一波也好不了这么快。”
丁小槐从厨房出来,董柳叫一声“丁处长”,就站起来,我也站了起来,却喊不出
口。我找话说:“你们房子还不错吧,有模有样的。”宋娜马上说:“这是卫生厅
最差的呢,到隔壁化工厅去看看,人家处级干部住的是什么?”董柳说:“什么时
候丁处长搬到新房子去了,我们就争取分到你们这一套。”董柳的话像打了我一个
耳光一样,我脸上一阵发烧。丁小槐身子往沙发靠着,跷起二郎腿,脚尖不时地踮
一踮。我心里想:“你比老子还小一岁,在我面前摆什么派!”身子却仍前倾着,
面带微笑说:“上次一波烫伤了,多亏了你那个电话。”我说着感到自己脸上的笑
很别扭,面部肌肉也没有调整到最佳状态。越是想调整,就越是找不到感觉。在圈
子里呆着,要训练有素,把形体语言面部语言调整到得心应手的状态,这可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丁小槐悠悠地踮着脚,望着我微微地笑,让我心里发虚。董柳说:
“丁处长,我们医院很多人谈起来就知道你的名字。”丁小槐掩饰不住得意说:
“真的?”董柳一口一个“丁处长”,叫得脆生生的,我很不舒服。又意识到自己
还没叫过一声,丁小槐肯定很敏感,就想着找个机会把“丁处长”三个字叫出来。
一波的事说完了,我想找些话来说,竟找不到。厅里的事不能谈,我们之间没有默
契,谁知道谁跟谁真实的关系是怎样的?随口一句话,就可能被别人卖了你,去加
强与他人的感情联系。又坐了一会,董柳到房间里找一波出来,就告辞了。出了门
我记起“丁处长”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不知他会怎么想,恐怕今天这一趟不来还好
些。
第二十章 机会来了
有人在楼道里叫我的名字,我一个冷颤惊醒了。外面的人把门拍得山响,叫着:
“池大为,董柳,董柳。”我开了灯,外面的人说:“是我呢,是我呢!”董柳说:
“丁处长吧!”我披上衣服开了门,丁小槐闯进来说:“董柳董柳,赶快赶快!”
董柳吓得钻回到被子里去。丁小槐退到门边说:“马厅长的孙女渺渺在人民医院,
叫你去打针。”说了半天才明白,马厅长的孙女呕吐脱了水,在省人民医院输液,
第一针走了针,再一针,护士太紧张,又没中。沈姨大发脾气,要耿院长叫最好的
护士来,新来的护士看见第一个护士被耿院长骂得流泪,拿起针手就抖起来,又失
败了,就没人敢上了。沈姨急得要发疯,耿院长一头大汗。丁小槐在一边说了董柳
给一波打针的事,就叫他来喊人了,车在楼下等着。
丁小槐扯着她就走。董柳暗暗用力拉我一把,我会意了。董柳要把一波送到楼
下去,丁小槐急得直跺脚说:“快点,快点,有大为看着呢。”董柳说:“大为你
也去。”丁小槐对我说:“你放心放一万个心,我保证董柳完璧归赵。”我说:
“那我就不去算了。”董柳说:“他去了我安心些,不然我手也抖。”丁小槐说:
“他看孩子吧。反正车来车往,很安全的。”丁小槐的心思我明白,他有一种本能
的防范意识,就像他们平时尽可能封锁一般人与马厅长接触的渠道,以免在不经意
中杀出一匹黑马。我说:“董柳你自己去算了。”董柳撒娇说:“人家就是要你去
嘛。”丁小槐没办法说:“那就去吧。”
到了医院,耿院长几个人围着病床。丁小槐先跑过去,呼呼直喘气说:“来了
来了,把她叫来了。”耿院长喜得直搓手说:“来了来了。”一看,孩子已经在抽
搐了。沈姨一把抓住董柳的手说:“董医生啊,你要救我渺渺的命呀!”又说:
“马垂章他在省里开会,已经叫车接去了。”董柳出奇地镇静,在额头上拍了几下,
把针举起来。沈姨把脸转了过去,我紧张得感到了窒息。董柳一针扎下去,我闭上
了眼睛,再看时已经有了回血。沈姨举起拇指对耿院长说:“这个,这个。”沈姨
说:“董医生今晚辛苦你一下可以吧,万一又走了针呢?”耿院长说:“隔壁腾一
间房出来了,董一针就在这里睡一晚吧。”董柳在医院住了几天,沈姨没事就到我
们房里来说话,董柳说:“沈姨我真的没想到您这么容易打交道,一点架子也没有,
跟您说话我心里很感动的,也非常舒服,心里本来堵着的也就通了。”我在一旁听
着,感到董柳已经掌握了跟上层人物说话的精髓,不能凭空说,凭空说人家会感到
别扭,但不妨沿着一个事实的方向作出相当的夸张,人性的弱点使人乐意接受这种
夸张。果然沈姨脸上堆了笑说:“那你原来还想着我是什么人吧。不过有些人我真
的不想理他们,没有什么真心。”我说:“马厅长在那个位子上,可能有些人有点
情绪。”沈姨说:“情绪大得很呢,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其实没什么意思,一天
到晚为别人的事忙。”我说:“事关全省几千万人的健康,这真的是一副重担啊。
世界上有几个国家有几千万人?”董柳说:“马厅长就相当于那些国家的卫生部长
了。”我觉得董柳说得有点过了,用脚碰了她的脚一下。谁知沈姨说:“很多国家
的卫生部长还没管这么宽呢。”她这么一说,我就放了心。
沈姨去了,董柳翘起大拇指伸到自己鼻子前面说:“效果还可以吧。”我说:
“这是沈姨,马厅长你就别来这一套,他听好话听少了?”她说:“别以为你是最
聪明的。刚才你拿脚碰我,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你在耍心眼了。”我说:“那我
们约定了一个暗号,提醒对方的时候用舌尖舔一舔上嘴唇。”我把舌尖往嘴唇上一
卷,“就这样。”
第四天董柳可以回去了,沈姨说:“小柳子你回去休息几天再上班,我亲自给
你们史院长打了电话。”她“小柳子”这么一叫,那种关系的特殊性在不觉之间就
建立起来了。我舔一舔上嘴唇,董柳马上抓住这个机会说:“沈姨您为我想得太周
到了。沈姨您一喊我小柳子,我心里好亲热的,心中暖烘烘热火火的。”沈姨瞧着
董柳说:“你想不想调到这边来工作,我突然就有了这个想法。”我万没想到她会
主动提出这个问题,董柳马上抓了沈姨的手摇着说:“我都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年了,
我现在每天两边跑,两头不见天。只是我觉得太难太难了,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向
沈姨开这个口。沈姨你把我自己没想到的事都想到了,我心里好热好热的。”
第二十一章 大人物是讲人情的
过几天耿院长打电话给我,要我带董柳去一趟。放下电话我身子籁籁直抖,有
这么好的事,又这么快?第二天一上班就去了省人民医院,走到耿院长办公室门口,
刚一推门耿院长就站了起来。耿院长说:“省人民医院是全省卫生系统的重中之重,
对人才的需求很迫切啊,老头子们脾气都有那么大,需要你这个董一针啊!”董柳
一个劲点头说:“好,好。”出了医院门,她抬头望着天,用力吸一口气,哭了。
那两天董柳整天念叨着沈姨的好处,连我也觉得沈姨很好很好,说到底,还是
马厅长很好很好。我说:“大人物是讲人情的,我们以前误会了他们。”只是我们
对他们的好处,实在够不上一个如此之大的回报。这么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就烟消云
散了。人不能没有良心啊!董柳无论如何忍不住要去沈姨家一趟,她说:“真感情
假感情事情是真的,我就认这个真!磕头磕得上是你的福气。吊两句官腔送你出门,
你说事情没办成我不走?”董柳说得实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走到门口我的心
有点跳,把左手往脸上一抹,算是戴上了面具,心里沉着了些。沈姨在看电视,连
声喊:“小柳子,小柳子。”董柳走上去拉着她的手,话还没说出来,鼻子就一抽
一抽的了。我说:“沈姨你要是知道董柳她这几天怎么惦念着你就好了,她半夜醒
来还要把沈姨沈姨这两个字念几遍,想了好多年的事,做梦一样实现了,她都不敢
相信,刚才走在路上还问我是不是真的。她都哭过好几回了。”我仰起头,学着董
柳哭的样子。董柳说:“下次沈姨有什么事只管叫我,白天叫白天到,半夜叫半夜
到,别的不会,打针还是会的。哪怕守三天三夜,五天五夜……”我说:“沈姨家
也不能老有人病吧。”我左右瞟了几眼,沈姨说:“老马在书房里审阅什么文件。
他一天到晚就是工作工作,我看他有一天会被拖垮的,什么时候他把这副重担甩了
就好了。”我说:“马厅长是工作第一,全省卫生系统十几万人,够他操心的。”
沈姨抱怨说:“总要留点时间给家里人吧。”董柳说:“全省几千万人的健康,都
是操心的对象,哪里只有十几万人。”
这时马厅长从书房出来,我和董柳马上站了起来。马厅长说:“池大为来了。”
手指头那么往下一点,我和董柳通了电似地坐下了。董柳按在家设想好的说:“我
特地来谢谢马厅长的,晚上自己来也不太方便,就让他陪我来了。”说着指一指我,
我点点头。马厅长说:“池大为是第一次来吧?”我说:“那年送柚子来过一次,
还是那边的老房子。”他说:“工作还好吧?”我说:“挺清闲的。”我差点脱口
说出“都清闲几年了”,“一年到头就那几件事,没事就看看业务书,写了几篇文
章到北京发表了。”他很有兴趣地问我写了什么文章,发表在哪家刊物,说:“跟
我研究的方向也相去不远嘛!”沈姨说:“再怎么忙,老马一年也要写几篇文章。”
好在我准备充分,把他的书和文章都找来仔细看过,讨论起来非常熟悉,话都说到
了点子上。他显然没料到这一点,有点惊奇地望着我。这时候气氛就活了,我想着
怎么把话题转到预定的轨道上去才好。正想着董柳说:“把池大为调一个科室也好,
那个尹玉娥嘴巴太多了,一天到晚都是小道消息。”马厅长看着电视不做声,我想
说又卡住了,正在想怎么住深处走,谁知沈姨说:“都有一些什么小道消息?”我
把心一横说:“还不是议论厅里的事,她丈夫是计财处的,消息也多,我也弄不清
真假。”提到尹玉娥的丈夫马厅长引起了注意,偏过头来说:“有那么多小道消息
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咬了咬牙说:“大好形势在他们看来总是这里那里有毛
病。”马厅长说:“有什么毛病?说不定真的有毛病,我们自己看不到。”我就把
尹玉娥平时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讲了一些。马厅长说:“有些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啊!”没想到马厅长这么说,我真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我说:“我觉得她不但是
鸡蛋里挑骨头,简直是空气里挑骨头,有些话我真的好气愤的,一个人说话总要实
事求是,不能按自己的情绪去说。”马厅长说:“一个国家干部,最重要的品质就
是实事求是,这是我们党的基本原则。把情绪当作事实,那样是会犯错误的。”我
们又跟沈姨说起渺渺,说起小孩子的不同性格。董柳说着说着忘了情,一个劲说一
波怎么好。沈姨说了渺渺一件趣事,她马上说一波一件趣事。我几次把舌头卷了上
去舔舔嘴唇,她才感觉到了,让沈姨多说。
第二十二章 一笔财富
回家路上董柳说:“本来我是真心真意来感谢他们,怎么一来你舌头卷一下,
我舌头卷一下,真的都变成假的,我心里很对不起沈姨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楼碰见马厅长,就叫了一声。他像平时那样点点头就过去
了,并没有一点特别的表情。这叫我好生疑惑,厅长的表情绝对不是没有意味的。
我原想着在昨晚有了默契之后,马厅长至少会用一种神态对这种默契予以肯定,比
如一个微笑,或者一种眼神。想来想去,想着他可能还是记着我几年前的错误。当
时我真是昏了头,不知山高水深啊。尹玉娥说:“小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我们贫下中农的脸色再不难看,那还有谁的脸色难看?地主富农吃饱了撑
着会难看?”她连连点头说:“大为还是屈了才呢。”她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我这
个话好听吗?也属于阴阳怪气之类!喜怒形于色,这是大忌。我出去一会,回来听
见她正在给谁打电话。我坐下来,看到她一眼一眼地瞟着电话。好像接到了她的指
示似的,电话铃响了。她并不像平时抢着去接,而是对我努一努嘴。我接了是中医
研究院舒少华打来的,约我晚上去他家。
晚上我去了舒少华家,他很热情地跟我握手,我说:“舒教授找我,不知道有
什么事我可以效点犬马之劳的?”他说:“坐下说,慢慢说。”亲自给我倒了茶。
他说:“水利厅的事你听说没有?”我说:“听尹玉娥讲了几句,不太清楚。”他
说:“大家齐心协力,硬是把吴厅长扳倒了,开创出一番新局面。”他把水利厅的
情况说了一番,暗示着那些参与的人都得到了回报。拿出一封打印好的信给我看,
信是写给省委的,列了马厅长七罪状,上面有五十多个人的签名,好几个都是大名
鼎鼎的专家,舒少华是第一名,还有尹玉娥丈夫的名字。我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该
往哪边倒才好。他说:“如果你有勇气站在公正这一边,我们欢迎你把自己的名字
写在上面,到时候我们会考虑这一点的。”我说:“大家都知道我胆子小,我还要
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不然她会骂我的。”他笑了说:“怕老婆,你尽快吧,我们
等你。”我马上就点头答应了。
告辞出来我浑身都汗湿了,冷风一吹,我头脑清楚了。我现在夹在中间算个什
么?政变成功了,我不是主力,也讨不着好。没成功我就有罪了,我这就算参与了!
我回到大院,把事情跟晏老师说了。
晏老师听了,微闭着眼,头悠悠晃了几下说:“好事,好事。”我说:“那我
应该签个名?”他一笑说:“凭这几条罪状,想扳倒一个厅长?这些人只知道给人
看病,不懂政治!”我说:“列上的这七条,条条都有那么点意思。”他冷笑一声
说:“如今政治问题不是问题,没那么傻的官,作风问题也不是问题,那是个人的
事情,工作问题更不是问题,怎么干都是可以讨论的,抓不住。唯一的问题就是经
济问题,七条里没这一条,炸不翻谁!这样的官你还想打倒他,你准备打倒多少?”
我叹气说:“我今天真的不该去的,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等于是上了贼船了。”
晏老师把手往下一砍说:“不,这个信息是一笔财富,一笔财富!你要好好利用。
你马上打电话向马厅长汇报。”我本能地推辞说:“那太那个了吧,我从舒教授那
里出来,还答应了他一定保密呢。”他说:“你今天不汇报,明天最迟后天就来不
及了,你就是乱党贼子了,你说你怎么办吧。”我一听头脑中嗡嗡地响,那样我就
太委屈太太了。真的这就是政治吗?你进入了就没有骑墙的余地,没进入沾了边也
不行!我说:“今天太晚了,都十点多钟了。”他说:“今天太晚了还不晚,也许
明天一早就太晚了。”我急得直甩脑袋说:“啊呀呀……我真的做不出,这算不算
出卖呢?”他说:“你自己想想吧。今晚不下决心,我可以说你家董柳调动都完了,
不是手续还没办好吗?别以为你家董柳真是什么人才,那是别人说的一句话,随时
可取消的。你讲良心,别人到时候不一定是这样想,在这些事情上,没有比讲良心
更坏事的了。”我耷拉着脑袋,痛苦不堪。我这时非常清醒,晏老师是对的!而自
己的本能指引的方向总是错误的。晏老师上厕所去了,我想董柳她可经不起这个打
击!忽然出乎自己意料地,我身子往前一冲,双手就撑在地上了。我四肢着地爬了
几步,昂着头把牙齿龇了出来磕得直响,又舌头伸出来垂着,在心里“汪汪”地叫
了几声,听见厕所门栓一响,猛地跳起来,坐回沙发上。
第二十三章 一个转机
到办公室我没有开灯,不让自己有犹豫的机会,就借着外面的亮光拨了马厅长
家的电话,说:“马厅长我晚上了解到一件事,气愤得睡不着觉,忍不住从床上爬
起来打电话给您,恐怕太打搅您了。”就把事情简单说了。马厅长说:“你马上过
来。”
沈姨对我努努嘴,示意马厅长在书房里,我过去把事情详细说了。他说:“我
有七条罪状,你怎么看?”我说:“欲加之罪!舒少华他不是针对哪个人的,是想
搞垮我们的事业,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马厅长微微点头说:“狼子野心四个
字就把他的轮廓画出来了。个人私欲膨涨了,对事物就会失去正确的判断。”马厅
长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说:“是不是这封信?”我一看目瞪口呆,就是两小时前在
舒少华家中看到的那一封。我心中一阵失望,有人抢在我前面了!我把信还给他说:
“我真的看不下去,看了我眼睛冒火,把信都会烧掉的。”沈姨说:“我说老马你
那样没日没夜地干图了什么,趁这次机会辞掉算了,养养身体。”马厅长说:“是
啊,是啊,我干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写份报告了,别挡了别人的路!”我马上说:
“沈姨您这样劝马厅长我就有意见了,马厅长真的让给那些人,我都服不了这口气!
那不是葬送了我们的事业吗?”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沈姨走到门边问:“谁?”外面的人说:“我和老彭。”
这不是尹玉娥吗?马厅长示意一下,我就跑到隔壁,把门关上。尹玉娥和她丈夫进
来了,在说那封信的事。我把耳朵贴在门边听,听不清。就爬在地上,翘起屁股,
耳朵贴近门缝听。老彭说完了,尹玉娥说:“我证明我家老彭是学孙悟空,钻到铁
扇公主的肚子里去,就签了名,看看舒少华他们到底想搞什么鬼名堂!”老彭说:
“本来早几天就想向您汇报,想想等他们表演充分了,再向组织上作一个全面汇报。”
马厅长说:“现在说也不晚,不说吧,也没关系。”老彭急得要命说:“汇报我是
早就铁了心要汇报的。”马厅长说:“我知道,我心里还是明白的。不过那封信起
草是哪几个人凑的那几条呢?”老彭声音都发抖了,说:“我,我……”尹玉娥说:
“我家老彭为了潜伏得更深些,也去参加了那个会。可能也说了几句话,那是为了
引蛇出洞。”沈阿姨说:“老马你几天没休息了,你不要命了。”尹玉娥夫妇就告
辞了。沈姨把门关得“砰”地一响,我想象着尹玉娥和老彭在门外像掉进了深渊,
半天都抬不起脚来。我赶紧跳起来,马厅长说:“大为,你过来。”拍一拍沙发,
我就坐到他身边去。他说:“这封信你今晚找一个地方复印十来份,明天上午一声
不响放到阅报室去,就可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阅报室,拿张报纸来看,把那一叠信放在报纸下面。过一会
我到马厅长办公室去,他在看什么文件,并不抬头说:“小池来了?”我说:“好
了。”他说:“坐吧。”我扶着桌子边,慢慢坐下了。他说:“有些事早就该跟你
说了,忙着就拖到了今天。”我说:“有什么事马厅长您只管布置下来,我哪怕上
刀……”他指头一点打断我的话说:“你的那些文章我都找来翻了一下,很不错的。
厅机关正经能搞业务的就那么几个人,都是人才,我们应该有特别的政策,你都委
屈这么些年了。”我很感动说:“马厅长,这个时候您还想着这些小事!”他说:
“还有一点,你是否考虑过自己的学历还跟不上时代发展?人要有鸿鹄之志,首先
得把自己的硬件准备好。我们这些人,迟早要退出历史舞台的。”我心中打了一个
炸雷,身子猛地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来。我掩饰着说:“马厅长您怎么这么
说,您永远永远……”他又点一点手指打断我的话,说:“是不是想去读个博士?”
我心里热乎乎的说:“马厅长,你,你看,我,我……”泪水在眼眶里打着滚,声
音哽咽,“我真不知道怎么才……我以前……”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抓起话筒:
“哦,是丁小槐,什么,你再说一遍,一封信?谁写的?什么内容……知道了。”
马上又给省委组织部四处打电话:“钟处长吧,我马垂章……这么回事,我们厅里
发现了一封联名告我的信,到处散发,你们还没收到?暂时还不叫它非组织活动吧,
也许就代表了群众意见呢?我要求省里派人下来,收集群众意见,七条罪状呢……
经济方面他们倒没敢捏造,想捏也捏不出来。放心?一条罪状就把我整扒下了,何
况七条?哈哈。”他打这个电话并不回避我,使我感到更亲近,他已经把我划到那
个最核心的圈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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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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