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社刊|校园民谣|名家名作|文学视点|精品文摘|写作大全|古典精华|网络服务|网页特效|白帆论坛|站务留言|

 □当前位置>>白帆首页>>经典诗歌>>诗歌理论>>新诗理论
 

 『保存本页』

 『关闭本页』

   

 

用生命殉葬的麦地情思 ——论海子诗歌的麦地意象      

湘 滨

摘要海子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诗坛最杰出的抒情诗人,缘于乡村的烙印和大师的启示,海子创造了独特的麦地意象。因为神性体验和生命理念对其创作的渗入,海子的麦地意象使得诗歌空间呈现出空前的广阔和深邃,他的系列麦地诗歌成为他对当代诗坛最宝贵的献礼。

关键词麦地意象  神性体验  生命理念  “中止” 

 

意象是现代诗的基本艺术符号。意象是客观形象与主观心灵融合成的带有某种意蕴、境界和情调
的东西,它既来源于诗人的感性生活,又来源于诗人精神深处的理性思考,它体现了诗人内在的生命
律动以及诗歌自身的艺术张力。海子作为中国当代诗坛杰出的抒情诗人,其诗歌意象的构成系统是复
杂、深远而博大的,“他创造了仅仅属于他自己的意象系列,他的诗歌语言与前此流行的新诗潮的语言全
然有别。”
曾有学者把海子诗歌的意象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以“太阳”为代表,包括“天空”、“月亮”、“马”、“鸟”等,其基本动词意象是“飞翔”、“歌唱”,由此呈现的隐喻性内涵是“飞升”;另一类以“大地”为代表,其基本动词意象为“睡”、“沉”、“埋”,由此呈现出的隐喻性内涵是“沉降”。 但综观海子的诗歌,不难发现,“麦地”意象是海子最为常用并为海子赢来巨大声誉的一项。

本文所指称的“麦地意象”,其构成元素包含了“麦地”以及由“麦地”衍生开去的一系列词语——“麦子”、
“土地”、“黄土地”、“原野”等等。它们是如此的平凡,却浓缩了天、地、人三者的精髓,在海子的诗歌中
这类词语俯拾即是。海子对麦地的体验是复杂的:“我们是麦地的心上人”(《麦地》),而麦子是“健康
的麦子
/养我性命的麦子”(《麦地》)。月光下的麦地是安详宁静的,“吃麦子长大的 / 在月光下端着大碗 / 碗内的月亮 / 和麦子 / 一直没有声响”(《麦地》)。麦地又是荒凉的,“丰收之后荒凉的大地 / 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黑夜的献诗——献给黑夜的女儿》)。海子感恩于麦地,在“歌颂麦地”(《麦地》)的同时,他又感到无法掩饰的尖锐冲突,“诗人,你无力偿还/麦地和光芒的情义”(《询问》)。其中偶尔有片刻的欢乐情绪:“全世界的弟兄们 / 要在麦地里拥抱”,而且这种乐观往往是超然的:“假如我不能坐在一束麦子上回家 / 请整理好我零乱的骨头 / 装入红色的小木柜,带回家 / 像带回你们富裕的嫁妆”(《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说》),然而它的本质中又含有一种忧伤的意味:“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 黑夜从你的内部上升”,一种孤独的沉思默想迅即地淹没了这种欢乐:“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里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五月的麦地》)。可以说,麦地是海子思想的载体,麦子是海子思想的锋芒——“金色的麦子,纵使折断了,麦芒也是锋利的。” 即便在写自己的爱情,海子又离不开他的麦地和麦子:“四姐妹抱着这一棵 / 一棵空气中的麦子 / 抱着昨天的大雪,今天的雨水 / 明天的粮食与灰烬 / 这是绝望的麦子 /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四姐妹》)从某种程度上说,麦地意象内涵的复杂,正是海子生命本体的矛盾与冲突使然。本文试图以麦地意象为切入口,管中窥豹,纵向剖析并领悟海子诗歌悠远、空廓与沉重、苍凉的艺术张力。

 

                 乡村的烙印和大师的启示

 

海子诗歌的麦地意象的诞生和成熟并非是偶然的,它是海子的生活历程和心路历程双重作用的结果。

海子出生于安徽省怀宁县河查湾,他在乡村一共生活了15年,他的童年和少年都是赤着脚走在广袤
的麦地上度过的,对于麦地的耳濡目染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记忆深深地烙在海子的脑海中。这种潜记忆
一次又一次地经过海子天才的文学领悟力的加工和升华,逐渐浮现为海市蜃楼般的乡村乌托邦——生命的
寄托和精神的家园。一方面,海子保留着对麦地鲜活而美好的回忆,“我
/ 踩在草地上 /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活在珍贵的人间》)。另一方面,海子理解麦地作为伟大无私的奉献者和承担者的质朴、坚忍、宽容以及作为底层代表的苦难、沧桑、伤痛。海子之于故乡,诚如作家芦焚所言:“我不喜欢我的乡土,可是怀念着那广大的原野。” 正如海子自称的那样,他是个典型的“乡村知识分子”。他以对乡村人物、境况的诗意命名和纯朴抒情,执著地完成了一个乡村知识分子的使命。事实上,海子自15岁后便在北京求学和工作,但其直接描写都市生活的诗篇几乎没有。相反地,“海子爱与美的理想在现实生活中几乎处处落空的尴尬境况,导致他产生精神强烈的逃亡冲动,然而一味的精神逃亡必然又会导致心灵的无限疲惫,而且也无法寻求到灵魂的归依……这样,当生存于都市背景的海子把目光转向田园(乡村)时,一种浓郁的田园情怀便不可遏制地萌生了。”

骆一禾认为,海子是“一位有世界眼光的诗人”。从海子诗歌作品和创作观念都可以看出,他对中国
传统诗歌理论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颠覆和反叛,而更倾向于接纳与吸取国外的文艺理论。海子的“世界眼
光”,正是体现在他吸收了包括荷尔德林、凡·高以及尼采、海德格尔等在内的一大批文艺家的创作理论,而前两者是海子最为挚爱的诗人和艺术家。
1988年,海子在论文《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中,提出了他最为重要的几个诗学观点:(1)抒情诗人分为两类:第一类诗人,他热爱生命,但他热爱的是生命中的自我,他认为生命可能只是自我的官能的抽搐和内分泌。而另一类诗人,虽然只热爱风景,热爱景色,但他把景色当成庙堂,当成“大宇宙神秘”的一部分来热爱。(2)热爱风景的人会在风景中发现元素的生命性质,找到元素的呼吸和语言。海子属于那种“热爱风景”的诗人,而麦子是他所热爱的风景中闪耀着神性之光的一种独特的植物,从麦子身上,他发掘的不仅是单纯的景色,还有麦地内蕴与民族精神、生命与自然之间的丝丝缕缕的联系。

凡·高是一个具有特殊气质的艺术家,传记文学家欧文·斯通在他的名作《凡·高传》中称之为“世界上
最孤独的人”。
但生前孤独的凡·高在20世纪80年代中国诗坛上拥有了一位真诚执著的崇拜者——海子。海
子热爱凡·高,并亲昵地称之为“瘦哥哥”。两者之间无论在行为表象,还是在精神实质上都有惊人的相似:他们同属白羊座。都很孤独、木讷、呆板,与社会格格不入:凡·高一生潦倒,生前不为人所接受,被人称为“疯子画家”;海子偏执、倔强而单纯,因而“没有幸福地找到他在生活中的一席之地……在他的房间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海子在贫穷、单调与孤独中写作,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在离开北京大学以后的这些年里,他只看过一次电影……”
两者都有精神分裂倾向,直至后来发展为精神分裂症:凡·高曾经割下自己的耳朵当作“礼物”送给一个名叫雷切尔的妓女,海子着迷于气功而走火入魔。都是以自杀方式结束生命:凡·高患上周期性精神病之后,用枪抵住肋骨自杀;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凡·高在精神世界和艺术行为上独特的气质,都给予了海子诗歌创作极大的灵感和原动力。

凡·高是从植物中寻找生命的神秘之光的典型代表,向日葵是凡·高最为钟情的一种神秘的植物。“向
日葵是平民之花……自十七世纪以来,西欧世界和美术界就一直对向日葵寄托了一种神圣的情思。
‘向日葵’的含义中有对‘崇高者的爱’。”⑼向日葵表明了艺术家们对痛苦燃烧的人生和炽热的艺术
理想的理
解及其心理趋向。而天才的海子偕同他的挚友骆一禾借鉴凡·高的艺术思维形式,创造了“中国的向日葵
”——麦子,这个意象是经过众多醒悟了的青年诗人苦心寻找而由海子骆一禾最先找到并且说出的。麦子
和麦地、镰刀、村庄、汗水的自然联结,共同构建了海子诗歌的麦地意象。



海子的麦地意象几乎囊括了中华民族本质的历史流程和现时的心理情感。麦子是我们这个农耕民族
共同的生命背景,那些呈现在我们生命经历中类似于麦地的痛苦,在进入诗歌之后便成为折射我们生命
情感的闪光之处,成为了贫穷崇高的生存者的生命写实。西川在评论海子和麦地的联系时有一段精彩的
论述:“每一个接近他的人,每一个诵读过他的诗篇的人,都能从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轮转、风吹的方向和
麦子的成长。泥土的光明与黑暗,温情与严酷化作他生命的本质,化作他出类拔萃、简约、流畅又铿锵
的诗歌语言,仿佛沉默的大地为了说话而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变成了大地的嗓子。”⑽



              神性体验和生命理念

 

“麦地”是更为形象的大地的隐喻,是劳动、创造和生存的统一,它对于人类有多重属性。大地不仅是人类永恒的栖居之地,还具有接纳和承担的含义,即荷尔德林所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同时它又为短暂的人生提供生命的流动感。海子对麦地深怀着感情,麦地对于他,不只是一般的栖居之地,还是精神上难以割舍的故乡,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麦地的呼吸与思想。在麦地上面,曾经上演过春华秋实的戏剧,曾经轰轰烈烈并富于绚丽的色彩,但它又常常是被荒置的,是荒凉的大地,并且是“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的献诗——献给黑夜的女儿》)。麦地是温馨和亲切的,又是充满危机和焦虑的。受荷尔德林的启示,海子的“大地”与荷尔德林的“大地”一样,是“神性的大地”,并以神性作为它的内在尺度。

神性体验是对人与自然、人与世界的本真关系的复苏与还原。海子的麦地情思,并非单一地来自对
农村情况和城市生活的真实对比,而是由于海子始终笃信“神的在场”。海子麦地意象的一般解释是:麦
子是诗人承受痛苦和抒发欢乐的最敏感最细微的神经细胞,它们遍布于麦地之上,如同天地之间探寻的
宝剑,采集天空的雨水、劳作者的汗水,叙述大地的伤痕和苦难。而这些构思,都受到土地是贫瘠而不
富有的这一根本性元素的制约。中国农村是贫穷的,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海子来说,一片麦子不是安慰和
童话,而是对良心的追求和考验。海子走向麦地的中心,仿佛一个人独自承担着与生俱来而非他莫属的
与神灵的对语:“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贫瘠的土地和富有的激情构成了海子麦地情思的两个根本扩张力。面对麦地无比丰厚的赐予,他意识到个人在神性的土地面前的渺小卑微:“诗人,你无力偿还 / 麦地和光芒的情义”,“麦地啊,人类的痛苦 / 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然而,海子除了对麦地诗情付出痛苦的体验,还能够用感人至深的苦恋,建立起“庄严、朴素、高迈、空灵”的仪典秩序,以此来回答大地给予他的无尽恩情。

海子的麦地抒情诗写作分布在1985年——1988年这个时间区段,而集中在1987年。当时的中国正在开
始加快工业化发展的步伐,商品经济和大众文化对诗坛产生巨大的冲击,而中国诗坛正处于令人眼花缭
乱的“藩镇割据”时期,几个有影响的群体实验阵容相继诞生。现代化和工业化的文化背景中,中国诗人
的文化观念正在被加速注入“城市”血液,因而在整个第三代诗群里几乎没有人动用“农业乡土”的概念来写
诗。但海子和他的好友骆一禾却一直寂寞地、在面临着被湮没的危险中,坚持着朴素、热忱的“麦地写作”,他们深入地去探究麦子与民族精神间的本质意蕴以及诗歌与灵魂、生命的内在关系,其麦地诗歌的整体背景,牵动着中国农村最广大的贫瘠的土地和村庄。海子经历了
15年的农村生活,对麦地的神性的敬畏,以及对大自然神性元素的归依和感动,促使海子以麦地之赤子的身份,在麦香四溢的田垅上唱出了贫困而富有的麦地之歌。读海子的麦地诗,还必须去读他的《东方山脉》、《龙》、《土地•忧郁•死亡》等诗歌,也许那样更能领会海子在麦地栖息和在麦地上空飞翔的神性体验。

    中国古代诗歌历来和农村中的自然景色有着不解之缘。文人士大夫忘情山水,本意是想找到他们的个人的精神寄托。他们在山水中发现的不是生命元素的本质,而是一种能供他们的精神安息的风景,以达到老庄的物我合一或佛教禅宗的境界。中国进入现代社会已将近一个世纪,但传统文化和东方哲学的根基}仍深深扎在中国诗人心里并起着举足轻重的制约作用。而海子在神性体验中,是以生命理念对诗歌的介入为途径来抓住麦地意象的。他在找到自身生命与大地的对应关系后,从被麦子映照出的宇宙空间,捕捉类似流萤闪电的生命信息,终而形成了心灵的顿然开启。应该说,新时期中国诗歌对生命理念的探索是卓有成效的,比如江河《太阳和它的反光》,杨炼《礼魂》之类的诗歌,他们在生命意识对诗歌的注入方面为我们提供了新时期诗歌已经达到的一个高度,但是作为一种形而上的高层文化和深奥的玄学,这些诗歌在获得其先锋性的同时又减弱了传播的广泛性和情感的可感性。而中国农民在稼穑耕作时所涌起的、并一代一代沉积在我们心灵中的民族情感却被封闭着。海子正是从这个角度让我们看到了最本原最真朴的生命理念。陶渊明和王维在乡村场景中寄托山水淡泊忘情的特征,在海子的麦地诗歌中已被取代为灼目的流动的生命光芒。他以麦子的光芒照耀出现实生命的空缺,进而抵达凝聚着血汗的乡村生命的精神深处,这便是海子麦地诗歌的主题。在诗歌形而下的拘泥和形而上的隔膜诸种表达的困惑中,海子以富有生命理念的麦地意象,为当代诗坛提供了一种亲近可感的文本模式。而麦地意象系列的核心——“人民”,作为一种品质和道德的象征,是被放入一个特定的时空中加以观照的,其贫穷中的美德、迟钝中的坚韧、苦难中的革命……已经转化为一种自觉的良心、使命和激活现实生命的精神源头深植于海子的心中。因此,可以说,海子写诗是为了生命中超然人格的逐步实现,而不是以生命为代价来经营功利性的诗歌。

因为生命理念对诗歌的渗入,海子创造的麦地诗歌和古代诗人和现代寻根派的山水田园诗形成了鲜
明对比,也给当代诗坛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海子笔下的田园风光,不仅有黑黑的孩子,沉默的农夫,还
有摇曳的麦子,广袤的麦地,海子麦地意象画面中奔腾的决不是个人归隐遁逸的血统,而是生命在静静
毁灭中生长和燃烧的元素。在海子笔下,所有的山水村庄都变成了生命寂静时的清泉或无止息喷发出的
火焰。作为麦地的嘴巴,海子使我们看到浮现在麦地上空永恒的光芒。海子的麦地抒情诗就这样逐步扭
转了中国古代山水诗对当代诗歌的深刻影响,使当代诗人在和大自然的融合中贯注了新的文化生命。而
“海子之于麦地的神圣情思连同麦地这一意象本身,业已成为海子提供给当代中国诗的一宗特殊功业”。

        

麦地写作的“中止”与延续

 

1989326日,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这一事件给整个诗坛带来了巨大而持久的震撼,具有相
当数量的诗评家把海子的死当成其麦地诗歌的终止。但我更倾向于把它当成海子麦地写作的“中止”——
一种短暂而非永久性的中断,“与其说是一次告别,一次结束,不如说是一次重新开始的序幕”。

海子自杀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西川曾猜测性地归列出“自杀情结”、“性格因素”、“生活方式”、“荣誉
问题”、“气功问题”、“自杀导火索(爱情)”、“写作理想”
等几个方面。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海子的自杀
是必然而非偶然的。在诸多因素中,麦地诗歌写作作为海子重要的“写作理想”的面临危机和一度幻灭,
是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方面。

海子善良、敏感、易受伤害而又自命天才的个性与势利、浮躁、庸碌的都市生活的隔膜冲突是不
言而喻的,他从“瘦哥哥”凡·高那里获得了启示:凡·高为了学画从荷兰的乡村来到巴黎,但他仅仅是巴
黎的一个匆匆过客,不久他便要离开巴黎,来到盛开着向日葵的乡村阿尔。凡·高不属于巴黎,同样的,
海子不属于北京。海子在《浪子旅程》中写道:

我本该成为 / 迷雾退去的河岸上 / 年轻的乡村教师……/ 但为什么 / 我来到了酒馆 / 和城市 // 我要还家 / 我要转回故乡,头上插满鲜花

海子希望远离喧嚣和哄闹,去亲近土地和乡村。于是他背负着代表他生命全部尊严、自费打印的一沓诗
稿来到了比他的家乡更为荒凉、遥远的地方——四川、甘肃、青海、西藏,实践着“做远方忠诚的儿子”
(《祖国》)的愿望。海子希望在那里找到一种遥远的慰藉。然而:

“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 遥远的青稞面 / 除了青稞面   一无所有 / 更远的地方  更加孤独 / 远方啊   除了遥远   一无所有”     (《远方》)

1989年海子有一趟故乡之行,西川在《怀念》一文中说:海子的“这趟故乡之行给他带来了巨大的
荒凉之感”。他说,“有些你熟悉的东西再也找不到了”,“你在家乡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一自白是非常沉痛的,对故乡的陌生感表明了海子苦心营建的乡村乌托邦的幻灭,诗人成了一个被社会和故
乡双重放逐的人,如果说被社会的放逐带来的仅仅是“身”的流浪,那么被故乡的放逐则意味着“心”的无
所依托。从某种程度上,“一无所有”和“年华虚度
/ 空有一身疲倦”是诗人历经精神探险后得到的最终报
偿。海子痛感“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秋》),于是只有退而求其次: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与蔬菜 /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首诗作写于海子自杀前一个月,这是诗人最感人至深的内心独白。海子在历经精神流浪和探险之后
希望回到平凡的尘世生活,但这又意味着放弃诗性的智慧,放弃灵魂的超脱与救赎,很显然,这对于
以诗为生命的海子来说是不可能的抉择。在尘世的幸福生活和伟大的诗歌理想之间,海子深深地陷入
两难的境地,最后他选择了走上诗歌祭坛而没有做“走下十字架的耶酥”(卡赞扎斯基语),成为了一位
如骆一禾所评价的“诗歌烈士”。
 

海子死了,而对其死的解读仍是一个具有辨析意义的课题。屈原自沉汨罗是殉葬于他的政治思想,
朱湘跳海而死是缘于病痛缠身,顾城自缢于树则是始于他的畸变心理。无须人为地拔高一个诗人自杀
的意义,但事实还是已经证明了,“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
海子并没有
像虚无主义者那样否定生命存在的意义,他对死亡彻底决绝的体验,蕴涵着对生命永恒的渴求,而永恒是
对生命始源的回归,是对生命之来源的广袤大地的赞美。作为大地的赤子,大地是他最终的归宿,是
埋葬生命和才情的地方。海子在对来自麦地的天籁之音的聆听和回应中,麦地也向他敞开了慈爱无边
的救助和接纳。从这一意义上说,海子对死亡无畏的挺身相迎是对他的写作行为的最后完成。为海子
生前所推崇的哲学家尼采曾说:“我的朋友,我愿因我的死亡而使你更爱大地;我将复归于土,因为我
要它时,它便向我走来。”
而海子用自己的行为实践了这样的意愿,用他的生命殉葬,增添了其麦地
诗歌的浑厚、绵远和壮烈。所不同的是,尼采通过对上帝的否定而泯灭了自己内心的神性思想,而海
子继续保持了对大地的神性体验而充满了一种激情和幻想,大地的神性归属使他心醉神迷并充满力量,
由此爆发出主动迎向死亡的勇气。因此,我同意评论家朱大可将海子的死当作一种崇高的献祭仪典的
说法。他的死促使人们去重新审视诗歌、生命,诚如评论家陈晓明说言,“活着的人们不能到山海关去
殉难,至少必须在精神上死一次。”

海子的麦地写作为当代诗坛“提供了一个观望的或是自我救赎的最后领地。” 尽管麦地意象的独创
性决定了它的不可模仿性,但其精神实质在戈麦、西川以及一批具有文化良知的诗人身上得到了延续,
并“已经成为一个诗歌时代的象征”(谢冕语)。

 

海子真挚执著地用生命换取了麦子的光芒,“生命即诗,诗即生命”的这一独特现象在当今诗坛是
不多见的。这种生命——艺术浑然一体所形成的艺术张力,使海子的麦地诗歌具有了多维度和深涵蕴的
立体感与厚重感。集抒情诗人和文化英雄、神哲先知、精神分裂者于一身的海子,他的方向朝着灵光
灿烂的澄明高迈之境,同时也朝向幽晦黑暗的深渊
,其麦地诗歌中的神性光芒和不朽的自然精神,为后
来者亮起了一盏充满魔力又不可企及的明灯,使当代汉语诗歌的空间呈现空前的广阔和深邃。


注释:

    张炯:《新中国文学五十年》,山东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郭宝亮:《飞升与沉降——论海子诗歌的意象构成及其内在张力》,《新疆师范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1998年第二期,第25页。

    周俊、张维:《海子骆一禾诗歌选》前言,1992年版

    凌宇、颜雄、罗成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1999年版,第347页

    谭五昌:《海子论》,《不死的海子》,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版

    崔卫平:《不死的海子》,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版,第18页

    西川编:《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1997年版,第914页

    西川:《怀念》,《海子诗全编》,1997年版,第8页

    张承志:《金牧场》。

    西川:《怀念》,《海子诗全编》,1997年版,第10页

    李振声:《季节轮换》,学林出版社,1996年版,第109页。

⑿ 陈晓明《词语写作:思想缩减时期的修辞策略》

⒀ 西川:《死亡后记》,《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1997年版,919页

⒁ 西川:《死亡之后》,《诗探索》,1994年第3期

⒂ 崔卫平:《不死的海子》,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版,第12页

⒃ 西川:《怀念》,《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第6页

⒄ 尼采:《论自由的死》,《存在哲学》,1994年版

⒅ 陈晓明:《词语写作:思想缩减时期的修辞策略》

⒆ 陈晓明:《无边的挑战》,时代文艺出版社,314页

⒇ 崔卫平:《不死的海子》,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版,第2页

 

主要参考文献:

1.海子:《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1997年版

2.崔卫平:《不死的海子》,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版

 

 

 

湖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白帆文学社(www.baifan.net)  编辑整理:湘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