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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流行怀旧。
暗红色的旗袍在夜色里划出优美的曲线,耳边依稀又听见人力车夫的吆喝声。年轻一代对过去时代的狂热追求,真让人觉得时光仿佛又倒流回了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这种莫名其妙的怀旧心理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其实谁也说不清,只是看着市面上一本本感觉如泛黄的旧照片般的畅销书日益增多,才发觉原来大家真的都有怀旧情结。而在那么多介绍过去年代的书中,《上海的风花雪月》卓然不群。其实我并不喜欢它的作者陈丹燕,因为她是个欧化的人。可是这种欧化风格,却刚好写这样的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大体上,上海是一个中西融合的城市。这一点最明显的是建筑的西化风格。热闹的淮海中路上,座落着晶亮体面的时代咖啡馆,追随流行的年轻男女匆匆来去,络绎不绝有如家常便饭;1931'S咖啡馆的闲适午后,可以不经意瞥见陈旧不堪的美国老式无线电、木讷的挂壁老电话、刻意仿古的伪造相纸,以及三十年代的上流装扮;小巷里湿冷的爱尔兰酒馆,多的是白皮肤蓝眼睛的老外,他们怀抱梦想、远渡重洋,思乡的愁绪,在故乡的音乐、美食中得到舒解。至于黄埔江畔风雨八十余年的和平饭店,在英国犹太人沙逊的引进下,富裕豪华的欧化气派引人向往,即使是现代的上海年轻人也深深迷醉其中,他们于是希望以后可以把英文说得更好,更懂得如何使用刀叉吃西餐。这样看来,上海也是一个崇洋的城市。
六十几年以来,上海历经沧海桑田,里头自然有许多我们相当好奇、想听的故事。除了地标的走访导览,作者也引领读者再访几位未曾随历史沉没的人物,比如张爱玲。是什么样的城市生活,可以诞生这样一位细致内敛的文学家呢?是抑郁寡欢的童年、不顺意的感情,还是遭逢大时代奔波流离的际遇?又如江青,未握有权力之前,江青就注定不是一般追求名利的女子,她吃苦肯干,却承受了太多不堪回首的事,为了怕丢脸,日后她不惜使上阴狠恐怖的手段,要所有“亏欠”她的人偿还,而且是以数倍偿还。游走未成名前的江青的故居,方能体会那一份诡谲深沉,一个人住过的房间有时比一个人的脸还能说明这个人;还有壮志未酬的张学良,在当时,这位将门虎子恐怕未曾想过,上海竟是他最终可以挥洒将才的地方。
上海的确有其骄傲之处,但要在上海论怀旧就得弄清楚,上海人凭什么怀旧。上海成为法租界的年代,是旧上海最繁荣的时期,可当时法国人只当中国人是狗。现在的人们,只看到上海曾经繁华一时、无限风光,就想象着自己若生活在那个金碧辉煌的浪漫时代会是怎样。事实是,许多人并未真正体验外国人欺压中国人的黑暗时代,这样情况下的怀旧,便是一种可笑的无知。皮克夫人告诉作者:“现在你的上海和我在的那个上海已经不一样了,现在我回到上海去,是—个真正的外乡人……”我们看这本书,反而应该从它的肖像集中,看到历经政治变迁、文革改造的王元化、张可(她是余秋雨的老师吧?)夫妇,或是出门原本以车代步到后来在公园卖咸鸭蛋的郭家小姐身上,那种比“怀旧”价值更高的人文精神,那是在人性残酷的恶劣环境中,对理想的热情与坚毅,或者视艰苦为平淡的坦然智慧,毕竟这些才是大环境下不可多得的感动。
写完了这本书,作者在书末坦言:“有一些失落。离开了这本书的写作的那个早晨,我走来走去,有点不知道干什么好,是有点寂寞了。”我想,对作者来说,写这本书像是回到过去,寻觅悄然逝去的旧忆,又犹如打开一本旧相本,翻找三、四十年代稍稍褪色的五彩缤纷,细细品尝既熟悉又陌生的生活气息。或者,作者是借写作还原想像,娓娓道来旧上海既繁华又失落的流光岁月。如今相纸泛黄,人事全非,风景不再,作者笔调上自然有一番世事苍凉、黄鹤一去不复返的喟叹。
至于我这个不干上海风花雪月的读者呢……似乎也不忍再批判所谓的“小资情调”,读完此书不禁油然心动,想着我或许也改重回街道走入人群,再次体会过去成长中关系于我的城市的种种变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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